第191章
  “卿卿。”
  听了半晌的周贤忽然抬头。
  雪里卿温柔地摸摸他英俊的面庞,弯眸示意周贤说,紧接着就听这男人肃着脸认真道:“我和孩子一起掉进水里你先救谁?想想谁给你做饭,谁哄你睡觉,谁给你当牛做马,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雪里卿抬脚把他踹一边去。
  别的男人就算了,还要跟孩子斗醋吃,幼稚。
  周贤赌着气做完蜜饯,跟他边吃边想孩子叫什么名字。周贤说:“男孩就叫雪墩墩,女孩就叫雪花花,哥儿就叫雪团团。”
  可爱有余,正经不足。
  雪里卿只答应给孩子当小名,至于正经大名还是得自己取。他苦思冥想许久也没想好叫什么,不知不觉就到了生产的时候。
  他感觉不到疼,只听着耳边乱糟糟的,很多人让他使劲。
  偏他还使不上力。
  就在他急得呼吸急促,怕孩子憋死的时候,耳边的使劲忽然就变成生了生了,转头周贤就冲到他面前,抱着他痛哭说吓死他了。
  雪里卿不觉有什么,摸摸男人脑袋安慰,抬头想看自己生了个什么,周贤却忽然醋劲儿上来,非不准,还抱着他使劲儿晃。
  晃得雪里卿头昏脑涨说不出话。
  他气得要命,满腔怒火想训人,然后唰地睁开眼睛——
  醒了。
  眼前依然是周贤,他们的卧房,窗外天光昏暗应该是凌晨,旁边小案上点了一盏灯。一经对比,梦境那层如幻的薄纱太虚假,雪里卿恍然意识到如今才是现实,他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不知为何,一股失落油然而生。
  他在梦里,明明已做齐了心理准备……
  见雪里卿睁开眼发怔,周贤又推了推他:“卿卿?”
  雪里卿一骨碌翻坐起来,蹙着眉头赌气道:“一大早你晃我干什么,我还没看见是墩墩花花还是团团呢。”
  周贤被凶得一懵,两秒后噗嗤笑出声,捧住他的脸搓了搓:“你梦见咱家猪下崽啦,这名字还挺可爱,起的有水平,不愧是卿卿。”
  雪里卿气得咬紧后槽牙。
  “周!贤!”
  又被夫郎踹下床,周贤坐在地上觉得很冤。
  雪里卿昨日劳累,这个时辰也不是他平日起床的时候,周贤之所以这么早叫醒雪里卿,是因为张梦书马上启程,怕他还有什么要交代,耽误了以后不好联系,便想问问。
  谁知又惹夫郎生气了。
  周贤解释完,低头委屈认错,顺手把雪里卿往被窝里按:“我错了,不该吵你。继续睡吧,说不定梦能续上,还能看看咱家的小猪仔。”
  雪里卿正思索是否还有事没交代,听见后半句,一把拍开周贤的手,狠瞪他一眼:“去。”
  天天就会说他是猪。
  周贤弯眸,俯身亲亲夫郎。
  话说回来,雪里卿的确想起一事需要再问问。昨日话题赶着话题,没来得及提便忘了,张梦书之前推荐那位魏嵘作武师傅的事还没个定论。
  入冬后天就晚了,这会儿晨光熹微朦胧,夹杂着冬日的寒气。
  张梦书需快马加鞭赶回去,轻装简行,只带着一个包袱与一杆枪,彼时正牵着马跟高知远在宅院门口告别。
  雪里卿裹着素色的斗篷,跟周贤一起出来。
  “都备好了?”
  张梦书抬头,看见他们二人,颔首道:“我是官身,受急召回营,走的是官道与驿站。平原三十里一驿,进了山川近则五十里,最远不超过百里,快马赶路一日能行二百里,总能遇上,不必担心。”
  说到后面,他看向高知远,握紧他的手眼神安抚。
  高知远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寒暄两句后,雪里卿进入正题:“上次你同周贤提起的那位魏嵘师傅,我想问问情况。他远在邬州,会愿意过来?”
  “魏叔……情况比较复杂。”
  张梦书低声让高知远拿出一封信,道:“我昨夜想起这件事,来不及帮你们跑一趟,便写了这封信,关于魏叔的事具体阿远稍后可以跟你们慢慢讲。雪少爷与周兄之后若有意,可以找人把信送去这个住址,他愿不愿意都会回信告知。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魏叔应该会同意的。”
  雪里卿应下,确认无事后,挥挥手示意他走吧。
  张梦书刚抬步又想起一件事,噢了声道:“解决赵家时,洛知县帮衬了不少,请我帮忙照看奔赴北地投军的小儿子洛起元。听说他是你发小,还是个小三元,想必也很聪明,军中又能多个大谋士了。”
  周贤抱臂嘁了声,毫不掩饰对情敌的嫌弃:“别拿他跟里卿比,考试跟谋略是两码事,等他吓得嗷嗷跟你哭的时候,你就傻眼了。”
  雪里卿目露无奈,用手肘轻撞了下他,提点道:“洛起元有学才无谋才,是愚也是良,全看如何用。”
  “洛知县帮了你,你便还一报,若遇上,可荐洛起元去武备辎重或安抚救济边关受害百姓,若戍北将军同意建商道,倒更适合些。他背景干净,做这事隐蔽,性子耿直不贪亦可放心,洛县令即将高升,或许北上当同知,或许南下平调富饶之县,都有用处。”
  弯弯绕绕说了一圈,张梦书满脸敬佩。他将高知远托付给二人,终于在天边显现出一丝霞光时出发了。
  宅院到石墙大门还有段距离,高知远陪着张梦书去走最后一段路。
  宅院门前。
  雪里卿收回视线,转身望向周贤。
  周贤歪歪脑袋问:“饿了,困了,还是想小猪了?家里饲料充足,我亲自去买头小猪崽来给你赔罪,别生气了好不好?”
  雪里卿无奈。
  气了片刻,道:“要三头。”
  周贤失笑,揽夫郎回院子,故意叹着气感慨:“唉,墩墩花花团团,这一养说不定就养了三头儿子爹,有卿卿这个一家之主荣宠着,我不仅养小还得养老,吃不上肉呀。”
  雪里卿啧声拎住他耳朵。
  “不许给猪叫这名。”
  “不叫不叫。”周贤将耳朵从夫郎手中拿回来,笑着哄道,“你去洗漱,吃完早饭我给你做蜜饯,百岁还说今日要带夫郎来,你带他们玩儿。”
  雪里卿颔首。
  第171章
  稍后还要给钟霖授课,高知远送走张梦书后,便趁着早饭的功夫给雪里卿讲了魏嵘的情况。
  虽唤魏叔,其年岁不过三十出头。
  魏嵘幼时爹爹与阿爹和离,各自嫁娶,随后几年间双亲先后离世,兜兜转转到最后,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甚至异父异母的八个孩子连同继母齐聚一堂,都依靠魏嵘养活。
  家里田少,靠种地和零工根本养不活一大家子,即使卖身为奴,几两银子也治标不治本。魏嵘听继母说当兵月例高,为了养活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他一到年纪便投军入伍。
  若说张梦书有气运,魏嵘便是与之相反的那类人。
  他没有背景,亦无钱打点,被派去最艰苦危险的西北军,无名小卒,无人撑腰,好不容易找机会立功也被上头抢走。出生入死十年,一回头,当个十夫长官路便到头了,最后断了一臂,鬼门关捡回小命后被抛弃,领着被层层剥削克扣的抚恤归家。
  魏嵘没娶妻,这些年扣扣搜搜节省下来的钱全部都寄回家养弟妹继母,没想到却养出一群白眼狼。
  受伤归家后,继母弟妹们不但没照料受伤的魏嵘,反而以娶妻为由,将其手中余下的银钱全部要走,然后联系本地一出钱招婿的富户,两头拿钱,瞒着给他娶回个傻夫郎。
  成婚当日,他们怕出意外,还使药让魏嵘跟那傻夫郎圆房,断了反悔退亲的后路。
  待价值榨干,这群人更是以长辈已逝为由分家,把残废哥哥跟傻子嫂夫郎赶去一间村外废弃的破茅屋,一文钱没给,断了这情分。
  那天,站在屋顶塌了半边的破茅屋里,魏嵘发笑,仰头哈哈不停。傻夫郎站在旁边好奇地瞧瞧他,也学着拍手哈哈笑起来。
  一苦涩,一天真。
  两道笑声在茅屋上空响彻许久。
  成亲那日圆房,一次既中,傻夫郎怀上孕,让贫穷的日子愈发窘迫。不过这对十三岁便扛起一家老小生计的魏嵘来说,实在小巫见大巫。
  他如今有力气,有武艺,在西北之地还偶然学过一点打铁本事,没了吸血的累赘,生活很快好起来。
  张梦书今年上门探望时,魏嵘一家三口已搬到附近县城,给一家铺子当铁匠为生。
  战友相逢,当日多喝了几杯。
  魏嵘半醉,红着眼睛诉叹:“我这半生为国为家,国弃而家叛,我以为长兄如父是责任所在,那群孙子却拿我当孙子。外人都笑我残,却不知我最傻,外人都嫌阿菁傻,却不知世上唯有他最赤诚……”
  “以后我什么都不想了,把闺女养大嫁人,等老了以后我先走便走了,若阿菁先走我就跟着去,土里一埋再踩两脚,一生无功无德了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