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这次来,马之荣本准备留宿一晚,明天带雪里卿去县城医馆接触病人,进一步学习脉理。
  没想到,还接了个活儿。
  雪里卿开口请他,马之荣没有拒绝的道理,立即拿上随身携带的出诊箱,同他一起去了李四壮家。
  谁知就是那般巧合,他刚伸手要搭脉,孙小娴的羊水突然破了。
  李四壮愣了下,赶忙跑去找驴车接产婆,王阿奶则让纪铃去喊村里有经验的媳妇夫郎过来帮忙。
  由于孙小娴这一胎不顺,老太太担心会有意外,便请马之荣留下坐镇,以防不测。
  马之荣点头答应。
  雪里卿自然也跟着留了下来。
  见王阿奶一直绷着脸紧张,他出言安慰道:“男胎易早产,女孩哥儿易懒月,是有福的。”
  王阿奶梗着脖子:“那当然!我老李家的孩子,都是有福的。”
  雪里卿失笑。
  从羊水破了到临盆,中间会有一段间隔,也是给人留足时间做准备。
  纪铃快去快回,很快将帮忙的人喊来。这些人都很有经验,一进门便自觉找到位置,添柴热炕,起火烧水,孙秀秀还从家里专门拎来一篮子鸡蛋,准备煮汤给孙小娴吃,到时能添把力气。
  家院里来来回回,人影忙碌。
  马之荣是大夫也是外男,不到必要时刻,依然需要避嫌,此时被安排在堂屋喝茶等待。
  见对面的雪里卿时不时抬头朝院子里看,眸子里全是好奇,他摸摸胡子感慨:“当年你出生时,我也是这般在雪家厅堂里侯着,转眼间皱巴巴的小娃娃已经这么大了,过两年,老头我说不定就能这么等徒孙喽。”
  雪里卿懒得跟他聊这些。
  这会儿,岑润润忽然塌着肩膀走进堂屋,从旁拖来只小板凳坐在雪里卿身边,两手托着脸叹气。
  雪里卿侧眸:“怎么了?”
  岑润润又叹了口气,怏怏道:“帮忙的人太多,我连灶台烧火的活儿都没凑上。”
  马之荣听着乐呵:“你这小哥儿怪勤快的,上赶着干活,没抢到活儿干还叹气。”
  岑润润:“我是好奇。”
  转眼间,他嫁给李百岁也有四个多月了,过年回娘家的时候,还被阿爹问肚子有没有动静,他说他饿,阿爹感慨他成亲后一点脑子都没多长,看来夫君公婆对他挺不错。
  直到回到李家,岑润润才慢半拍反应过来,阿爹问的其实是孩子。
  他知道,孩子无定数,有些人怀得早有些人怀得晚,但总归是要生的。如今看见四婶生孩子,岑润润清楚以后自己也要走这一遭,便十分好奇,究竟要怎么做,会经历什么?
  听他天真地诉说着疑惑,雪里卿其实也有共鸣。
  他联想到许久之前的生子梦。
  雪里卿道:“据说很痛。”
  “痛?”岑润润呢喃了声,旋即点点头,“我知道,阿爹总说生我们的时候很痛,差点死掉。”
  雪里卿闻言,又想起梦里他生产后周贤哭着说吓死了。
  他便道:“据说是道鬼门关。”
  刚巧这时,偏房那边响起孙小娴的痛呼,岑润润顿时缩缩脑袋:“听起来好可怕。”
  雪里卿也眯了眯眸子。
  见两个不经事的年轻哥儿在这儿相互讨论生产之事,满是懵懂,马之荣无奈摇摇头。
  身为医者,他自然更了解孕期与生产的具体危险及后患,其中痛苦,远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简单。
  不过碍于男子身份,他微微侧身面朝大门,避嫌没吱声。
  雪里卿是他徒儿也就罢了,旁边那个是别人家的小夫郎,跟他们讨论这种事,叫别人知道,他怕晚节不保,被人指着屁股骂老流氓。
  不知不觉间,到了中午。
  周贤四处忙活,等回家做饭的时候才发现自家夫郎没了,他一路找到李四壮家,看见这场面愣了愣,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去堂屋找到雪里卿,了解前因后果后道:“马老头得留在这坐镇就不管了,你要不要先跟我回家吃饭?”
  马之荣闻言,给他一个白眼。
  雪里卿抬眸道:“我想瞧瞧。”
  周贤闻言,示意旁边还老神在在嗑瓜子的产婆道:“你看她悠哉悠哉的模样,宫口估计才开四五指,有的等,吃顿饭再来刚刚好。”
  产婆闻言揶揄:“你个汉子大庭广众说这些,不知羞。”
  周贤道:“生孩子就生孩子,正正经经,谁不是从阿爹阿娘肚子里掉下来的,谁家媳妇夫郎兄弟姐妹没个生孩子的时候?这有什么羞不羞的。”
  这话若是别人讲,大概会被当成浑话得来一阵哄笑,偏偏周贤回的那么理所当然,让人觉得他打心眼里就是如此认为,叫旁人起哄不出来。
  有人碍着他如今的钱势,开口应和两声,含糊着将此话题揭过。
  唯有马之荣投以另眼。
  察觉到他视线的变化,周贤扬眉,递了个怎么了的眼神。
  “医家不忌,世间少有人能做到,或许你真是个行医的好苗子。”马之荣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语气间全是老头我又动了收徒念头的意思。
  周贤无动于衷地推开他的手。
  说什么鬼话,他早弃医从建了,现在弃建从卿卿,回归家庭。小雪哥儿给他那么多任务,家里家外忙活,哪有空理会他的爱才之心。
  况且,他天才之处那么多,样样都可惜心理负担得多重啊?
  周贤十分臭屁地想了想,然后弯眸一笑,重新望向雪里卿:“回家吃饭还是我给你送来?”
  方才几句话,屋里气氛有些冷,雪里卿也不想留了。
  “回家吃饭。”
  回去的路上,雪里卿询问关于怀孕生产的事。周贤尽力回想,将自己知道的那些都告诉了他。
  怀孕期间,孕吐乳涨,嗜睡尿频,等肚子大了不仅行动不便,还会腰酸背痛,四肢水肿,呼吸困难,折磨得睡觉都困难。
  分娩时宫缩阵痛,随着从一指开到十指,疼痛间隔逐渐变短,古代医疗条件差,没法剖腹产也没有无菌环境,胎位不正或大出血,甚至是产婆用剪刀剪个脐带,都会给人带来极大感染死亡的风险,一不小心就是一尸两命。
  更不要说妊娠纹、失禁、脱发、产后抑郁等后遗症……
  周贤都把自己说怕了。
  雪里卿仔细听完,道:“你了解的倒是不少。”
  “都是随手能查到的消息。”
  周贤轻呼一口气,缓声道:“妈妈生我的时候就是脐带绕颈大出血,两个人一起走的鬼门关,后来她身体一直很虚弱,小时候我知道这件事,特意去翻家里的科普书看过。”
  想起周贤的妈妈是病故,雪里卿联想到一件事:“所以去学医?”
  周贤:“有这部分原因吧。”
  “为何只学了一年?”
  “后来学着学着,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逝者如斯,我以后就算成为医学圣手,妈妈也没法复活,在那个世界已经没有让我觉得非救不可的人了,了然无趣,就换掉了。”
  雪里卿抿唇:“你……”
  望着他欲言又止的眼神,周贤牵唇笑了笑,肯定道:“会。”
  如果事情像雪里卿经历的前三世那般发展,他得知雪里卿病故,肯定会恨自己没能坚持成为医学圣手。
  想到这里,周贤啧了声:“这话聊的,忽然有些想回头是岸,要不我回去拜马老头为师吧?”
  雪里卿:“不必。”
  周贤:“嗯?”
  雪里卿淡道:“你学了也只会缝缝伤口,打打盐水,隔科如隔山,你跟我不对症。”
  周贤好气又好笑,捏捏他的脸。
  “你这张嘴啊!”
  雪里卿用这张毒嘴,吃完中午美味的一餐,返回李四壮家时,顺便给马之荣这个师傅带了份。
  事情进展也如周贤所料,吃了顿午饭回来,孙小娴还没生,不过听屋里的痛呼声显然是近了。
  雪里卿把从家里带来的红糖交给李四壮,让他冲给产妇喝。
  接着产婆又进去查看几次。
  大约未时初,她进屋后再没出来,紧接着一盆盆热水不停往屋里送。有过孙秀秀那种事,李家对待媳妇生产都很重视,舍得花钱,屋里还蒸上醋,独特的酸味弥漫这所农家小院。
  孙小娴是第三胎,生的很顺。
  没过多久,孩子啼哭声响起,片刻后产婆出来道喜。
  “是个小闺女。”
  王阿奶当即哎呦一声。
  就在产婆以为是家里婆婆对丫头不满意,拿不到几个喜钱的时候,王阿奶猛地一拍大腿,朗声笑道:“可算又盼来个小孙女!”
  屋里,孙小娴舒了口气。
  说是说,做是做,有人重男重的毫不掩饰,也有嘴上说不嫌女孩哥儿做面子,真遇上了就厌得翻白眼。
  王阿奶整天念叨臭小子烦,嫌老李家是汉子窝,实际上谁都知道她稀罕急了家里这些孙儿。李家四房,除了纪铃有过一个李百秋,谁也没真生出过丫头哥儿,不知究竟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