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周贤不解:“这么好的藕种,就不怕我种出来抢生意么?”
  他此前也留意过,菜市里的好藕一般都仔细清理过芽眼和细根,应是种藕人避免品种外泄的办法。
  讲到这个,老板喜笑颜开,颇为自豪道:“我那大舅哥前年中举,日前有幸在外地谋到个小官,正准备举家搬迁过去。立足需要本钱,他又舍不得把祖上的荷塘兑出去,便想往周边的县城卖点藕种凑一手。”
  周贤扬了扬眉。
  这听起来倒像捡个好便宜。
  他问:“价钱怎么说?”
  老板笑着比划:“菜藕送去老爷府上能卖上十文一斤,藕种再加五文,不另收费。”
  帷帽之下的雪里卿忽然出声。
  “算了,不划算。”
  周贤闻言也不再琢磨,付了莲子的钱,转身便要和他一起离开。
  老板见此忙道:“价格不合适还能谈嘛,他家的莲藕在周围几个县是独一份儿,我跟二位留个地址,这几天得空可以去瞧瞧再决定。”
  最后,老板还是追上去,给周贤塞了张写着地址的字条。
  走上街道,周贤瞧了瞧字条,折起来塞进袖兜里,道:“百岁跟岑润润两人天天愁日子越过越穷,我刚好在琢磨给他找个赚钱营生。”
  雪里卿偏头,透过帷帽的纱帘望向男人:“看不出那是坑人的?”
  寻常应季菜藕也就两三文钱,藕种按优劣再添一至两文,再高就不如用莲子等来年出产划算了,那人的藕种却在给有钱人家送菜的十文高价上还要再加五文。
  一亩浅塘疏种亦需藕种四百斤,这便是六两银子,再另算上田地水肥与人工,成本极高。
  若真如老板话中暗示的那般能得到高价生意也就罢了,甚至算得上捡了个大漏,再加些钱都值得一买。
  关键是能卖出十文一斤吗?
  买回来自己能不能种好、亩产几何暂且不论,听对方话中透露的信息,显然是临走之前想捞一笔,说不准最后会卖给多少人。
  货多而价贱,若生意争抢起来,最后五文一斤都难说,还不如老实买其他常价藕种。
  最关键的是,那家的池塘并不准备转卖。若对方留一手,继续做这莲藕买卖,高价销路依然把控在他手中,哪可能老板暗示的高利好生意?
  天上没有馅饼掉。
  老板的话含糊不清,全是暗示,实则都是忽悠人的话术与大饼,他们八成从一开始打的就是坑人的主意。
  周贤弯眸:“看得出,他们就是打着举人官员的身份和高价名藕生意的名头,想多捞几笔钱嘛。”
  接着他话音一转道:“可是他说好吃又好看啊,咱们又不缺钱,品种好比性价比更重要。回去后若种得好,便送百岁一些,让他在咱们小湖周围盘块山地自己挖个浅塘种,几乎是无本买卖,只当是寻常藕卖也行得通,总比他们两个人身上摸不出一个铜板强。”
  雪里卿:“穷成这样?”
  周贤无奈嗯了声:“纪伯娘天天叹气,愁他们两个不靠谱的凑一对,以后怎么养活自己的娃。当初岑润润的阿爹让他赶紧用嫁妆买田真是明智之举,太了解自家孩子了。”
  雪里卿闻言轻笑。
  他道:“我本是给李百岁另安排了个活计,不过需四处跑动,回去你问问他,二选一。还有你那些朋友,天天跟着你总要见些好处,挑几个可靠且愿意的一并安排了。”
  周贤好奇:“什么活儿?”
  雪里卿:“开办毛线坊后,需要人手去各个村庄收购羊毛,另外刚买来的羊毛较为脏污,清理时气味难闻,不宜在县城的坊中囤放,我准备在乡下建个地方作中转,初步清理后再将干净的羊毛送去县城,你手上那些人多少都学了点功夫,可以去做看守,不过这需轮流熬夜巡视,辛苦些。”
  周贤想想也觉得可行,颔首:“我回去问问谁愿意。”
  至于那藕种,周贤挺想看看的,他们又在西市另联系了几家,准备到时都瞧瞧荷塘再做决定。
  最后,二人进了元康医馆。
  如今正逢医馆最忙的时候,铺子里马之荣正在给人号脉,旁边还站着几个拿着方子等待抓药的人。见此情形,雪里卿跟马之荣打了声招呼,熟练地走进柜台给排队的人抓药,周贤主动过去帮忙打下手。
  人多做事快,不消多久医馆空了下来,三人得空讲话。
  周贤道:“你该请个伙计了。”
  马之荣笑笑:“也就上午这会儿排队,往后就没什么人了,不着急。你们不是说家里农忙,月底再过来吗?”
  周贤闻言,便将顾家来人的事简单讲述一遍,道:“顾正尧说想带老爷子的牌位去祭拜岳父,我们没道理拒绝,来了县城顺道看看你。”
  马之荣怔了怔:“是去过回来了吗?”
  周贤:“还没,中间办了点急事耽搁了,这会儿正要去雪宅。”
  马之荣:“去雪宅祭拜?”
  周贤闻言转头看了眼雪里卿,点点头道:“虽然岳父早有葬墓,但里卿觉得那口井才是他真正的安魂之所,顾老爷子若真想见他,该去雪宅。”
  马之荣望向雪里卿,静默了片刻轻问:“我能去见见他吗?”
  雪里卿颔首。
  元康医馆关了铺子,马之荣随二人上马车去往雪宅,到时顾正尧一家已在门口等候。
  如今的雪宅用作粮铺的仓房,平日有人看守。见到雪里卿,看守人方才开门迎他们进去。
  一行人一路去了后院。
  废弃的青石老井立在西墙角,顶上那块镇压的石板已经挪开,井口黑洞洞的,经年的青苔仍然生满石缝,昭示着此地逝去的光阴。
  周贤与雪里卿祭拜过后,顾正尧捧着顾老爷子的牌位,带着孙欣和儿子顾云争上前,望着空洞洞的孤井,未语泪先流。
  “阿叔,我带爷爷来看你了。”
  雪里卿站在侧旁,静静注视着他们的跪祭与哽咽诉说。
  周贤牵住他的手握了握。
  好半晌后,顾正尧三人带着牌位结束,他们擦擦泪走到雪里卿面前,感谢道:“谢谢你卿哥儿,如此圆了爷爷的遗愿。”
  雪里卿望向那口井,浅声道:“阿爹遗书中满怀对顾家的歉疚与悔过,只是那时的他……病了,面对突如其来的满地烂摊子,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无力掌控,更无法回顾家告罪,还请顾老爷子在天之灵海涵。”
  听见顾老爷子这个称呼,顾正尧心中难免有些失落,不过从原本态度淡漠的雪里卿口中得到这样一段话,已是很大进展。
  他很快再次露出笑容,颔首。
  “爷爷会的。”
  最后则是马之荣。
  实际上,他与雪里卿的想法一致。
  人生前活一具行身,死后则活一缕阴魂,墓里葬着生前身,要见故人需拜死后魂。由顾清淮的遗书看,这里才是他的魂葬之处。
  从前马之荣都只能去顾清淮墓前悄悄祭拜,第一次来到这口井前,他身侧的手不禁颤抖。
  雪里卿看了他一眼,招招手带走周贤与顾正尧一家,将后院单独留给了马之荣。
  顾正尧好奇:“那位是?”
  雪里卿淡淡道:“一个企图做我继父却不得机会的后来者。”
  顾正尧恍然理解了。
  祭拜结束后气氛有些沉重,周贤带大家去竹溪酒楼搓了顿好的,饭后各自归家。
  因雪里卿态度有所松动,顾正尧见有机会,回去后便没提离开的事,准备在此多留几日。
  这是什么呢?
  是现成的劳动力。
  次日一早,周贤便打着亲情的幌子拉着顾正尧一起,去湖边挖荷塘。
  “看开满山崖的花就知道,我们家里卿最喜欢赏花了,昨日你来之前正跟我说想要荷花呢。你若亲手挖塘种,以后里卿每年赏花都能记起表哥你,慢慢得咱两家不就好起来了?”
  顾正尧觉得十分有理,扛着铁锹猛猛点头,拍拍周贤的肩感动道:“好弟婿!”
  周贤弯眸一笑,指:“就挖这。”
  于是,顾正尧哐哐挖起来。
  没一会儿,四五岁的顾云争去寻了个除草的小铲子也过来,撅着屁股哼哧哼哧刨。
  片刻后,旬丫儿牵着小满哥儿和囡宝都跑了过来。
  周贤无奈,站到一排小萝卜头面前抬手命令:“没成年的小屁孩都回家玩去,这是湖边,不安全。”
  旬丫儿昂首解释:“我们也想给小雪阿哥种荷花。”
  小满举手:“阿苏!”
  囡宝怯怯地眨眨眼睛,用眼神表示要跟小伙伴一起。
  顾云争则握紧铲子,满脸是属于一位小男子汉的深沉与坚定:“带里卿阿叔回家。”
  周贤:“……”
  只想忽悠一个劳力,没想到忽悠来一群童工……以雪里卿在家的地位和受喜爱程度,他真怕连家里三条傻狗都要过来刨两下。
  下一秒,他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