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他的体温突然攀升,不待察觉异常的雪里卿转身去唤马之荣,婴儿紧接着浑身抽动,口吐白沫。
  这是生了惊风。
  对面的念念吓懵,下意识弯腰去按住哥儿。
  “别动。”
  雪里卿喝止住她的动作,同时出手将婴儿扶起侧卧,一边松解裹住他的衣物,一边冷静吩咐:“去拿帕子给他擦干净口鼻,莫呛了呼吸。”
  念念恍然回神,忙转身洗棉帕。
  这片刻的动静,也吵醒了屋里的奶娘。看见小哥儿的模样,她吓得哎呦一声,不用雪里卿开口,赶忙穿鞋下床去隔壁拍门。
  马之荣和姜云很快赶到。
  经过诊查,马之荣迅速写下一张药方,交给雪里卿前去抓药,自己则拿出针灸包,点针稳稳扎在婴儿右手的中冲穴,暗色血液瞬间涌出指尖。随着暗红逐渐变浅,小哥儿的抽搐得以缓解。
  雪里卿不再多看,拿起一盏油灯去铺子里抓药。
  夜色里的医馆,寂然无声,听不见后院病室的兵荒马乱,随着雪里卿推门而入,灯火随之一点点推入房间。他将灯盏放到柜面,一左一右展开药方和油纸,并拿出用来称药的戥子,转身迅速配药。
  ……
  煮药、喂药、针灸擦拭。
  经过小半个时辰的忙碌,小哥儿的情况终于稳住,体温复归之前一直维持的低热。
  大家彻底松了口气。
  马之荣坐在床榻边,对雪里卿、念念和奶娘挥挥手:“高热引的惊风,一刻钟内稳住便不是大事,你们安心去休息吧,接下来交给我们。”
  望了眼再次睡过去的婴儿,雪里卿轻轻点头,带着另两人转身去了隔壁空房。
  后院的两间病室格局相同,均是靠东墙左右各放置两张榻床,中间摆上一道屏风用以遮私,只是平日用不到,屏风被推到后墙叠放。
  见此,雪里卿唤二人过来,先一起将屏风展开,隔出两片空间。
  由于奶娘后半夜还需去给小哥儿喂食,便跟念念一起选了外侧靠门的那张床榻凑合一下,雪里卿睡去屏风后面。
  熬了半宿,雪里卿颇为疲惫,合衣躺下后不消几息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
  再次睁开眼时,对面窗格里的阳光有些刺目,雪里卿眯起眼,微微偏头把脸埋到枕头里,余光瞥见床前坐着一道人影。
  他视线上移,看清是周贤。
  大概也一宿没怎么休息,男人单手撑着脑袋,闭眸小憩,阳光从窗外侧打进来,照亮其眼底两片青黑。
  雪里卿这般静静望了会儿。
  熬夜后的这一觉,让他觉得心口疲虚,不大舒服。雪里卿其实很想就此睡个回笼觉,但今日要紧事实在太多,不容犯这个懒。
  他只稍微醒醒神,便坐起身。
  这一动作也将周贤惊醒。
  见是雪里卿醒了,周贤坐直身子,抬手帮哥儿理了理睡乱的发丝,嗓音低哑而温柔:“饿不饿?我买了饭菜温在厨房锅里,洗漱用物也备了新的,给你打水进来还是去院里?”
  雪里卿反问:“一夜没睡?”
  周贤打了个哈欠:“上半夜睡了会儿,后半夜跟魏叔和一位捕头翻进后河村那对兄弟家里探查,后面一直忙来忙去没顾得上。”
  他们一个只睡上半夜,一个只睡下半夜,也是隔空轮上班了。
  雪里卿下床:“在这睡会儿。”
  “不了。”
  周贤知道雪里卿不把事情办妥不会安心,倒不如一起将这堆事处理完,再回家好好休息。他跟着站起身,亲亲夫郎的脸颊道:“那小哥儿凌晨退烧,老马说已无大碍。你先洗漱吃饭,稍后我再跟你讲讲后河村的事情。”
  雪里卿轻嗯。
  奶娘跟念念早已起床去忙,雪里卿在房内迅速整理洗漱妥当,在周贤去拿饭菜时,他还是去隔壁瞧了眼自己的第二位小病患。
  小哥儿脸色不再烧红或惨败,裹在襁褓里睡得安稳。
  看起来的确是熬过去了。
  不过昨日婴儿突发的惊风的确把念念吓坏了。此时马之荣在前头的医馆坐诊,姜云去帮忙,她跟奶娘留在病榻前照看婴儿,念念眼睛时时紧盯着,奶娘几次提醒她放松些都没用。
  奶娘道:“小姑娘经事太少,还没法习惯。”
  雪里卿微微摇头。
  这话在旁的少年身上有理,放在育婴堂的孩子身上却不对。
  从昨日堂主的话可见,育婴堂的孩子对生死挣扎见得最多。念念在堂里生活八九年,这种事不可能经历得少,相反地,正因为她见识太多,才会如此紧张,生怕小哥儿会跟育婴堂其他孩子一样轻易病死。
  这是个善良的姑娘。
  雪里卿唤了声念念,确认她已用过饭后道:“这边交给奶娘足矣,我再给你安排个新活。”
  念念颔首:“您讲。”
  雪里卿:“昨日我答应堂主,今日给育婴堂捐送两只奶羊、五石粮、十匹布料及针线,至今仍没空去安排,你帮我跑腿去清淮布庄找何掌柜,让他将此事办了。”
  念念闻言,瞬间来了精神。
  “奶羊和粮食?!”
  雪里卿微笑颔首。
  “我这就去!”念念再顾不上那些惊忧,拿到雪里卿的亲笔信后,兴冲冲出医馆跑腿去了。
  小哥儿和育婴堂这边暂且结束,雪里卿转身回房,坐在病室窗底的小方桌前,边吃饭边听周贤讲这半天一夜的经历。
  *
  昨日傍晚,跟雪里卿分开后,周贤直奔县衙找程雨流,一五一十将今日有关杜夫郎和后河村之事讲明。程雨流毫不含糊,直接叫来县衙捕头和一队衙差亲自前往调查。
  路上,他们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考虑到有关拐卖女子孩童之事皆出自杜夫郎的一面之词,周贤也只听闻后河村有对兄弟买了个共妻,无法确认其买卖是否合法,捕头主张先探清情况再行动。毕竟是官府夜半闯入百姓家中抓捕,倘若抓出个乌龙,对任何人来说都很难收场。
  还需谨慎行事。
  对此,周贤表示理解。
  官府办案本就讲究证据,不能意气用事。且按他们的行进速度而言,抵达后河村定然入夜,雪里卿特意嘱咐救人前要把杜夫郎带回县城,他一个大男人不仅入夜去找别人家的夫郎,还要当场给人带走,实在不像话,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这并不是个妥当选择。
  今夜入村探查,虽不能分秒必争解救女子,但到时也能确认其安全,若情况紧急也能直接救走。
  只求不在这空档间出事就好。
  定下计划后,周贤带大家先回了宝山村安顿。期间刚巧遇上魏嵘,对方得知是拐卖,立即义愤填膺提出帮忙,捕头得知他是驻守边关多年的十夫长,对探查敌营之事颇具经验,立即答应一起行动。
  近午夜时分,乡村寂静无声。
  在周贤的带路下,三人静悄悄溜进后河村,翻墙进了那对兄弟家,顺利地在东厢拆房见到了那名女子。
  女子被堵住嘴巴,用麻绳绑在梁柱上,正用一块碎石偷偷磨绳子。见到房门打开,闯进三个魁梧汉子,她惊得瞪大眼睛,猛地低头往柴堆里缩。
  三人里,一个冷面捕头,一个断臂长髯,只有周贤俊俏面善些,自然由他上前交涉。
  他吹燃一只火折子,护着微光足以照亮双方面容,随后蹲到女子一米之外的位置,用气音低声道:“我们官府的人,正在查办一起拐卖案,你可是受害者?”
  说着,捕头配合地露出皂黑官服胸前的圆形补字,展示身份。
  女子见此,连忙点头。
  折射光亮的乌瞳里闪着泪光。
  确认对方情绪稳定,周贤在嘴唇中央竖起食指,提醒不要出声,帮对方解开手脚上的麻绳。
  获得自由后,女子立即拿掉堵住嘴巴的破布,捂住嘴巴压抑哭泣。
  魏嵘悄然到屋外防风。
  稍缓了缓惊恐多日的情绪,女子并未如常人那般立即要求离开,而是转身找到自己藏起用来磨绳索的碎石,在地上努力写字。
  【我的孩子,救救他。】
  周贤再次联想到雪里卿的怀疑,但事情未定,他不敢讲得太死,只能保守地同她讲:“我知道,一个痣在眼尾的小哥儿,这些消息报官的知情人均已告知于我,如今还有其他衙差正在追查那两个拐子和你孩子的下落。”
  女子闻言,忙点了点自己左眼尾。
  周贤:“哥儿痣长在这里?”
  女子点头。
  周贤颔首表示了解,接着询问关于两个拐卖犯的信息。
  聊了几句,女子胆子也大了些,尝试开口回答。概因这段时间被绑太久不习惯说话,又害怕声音大了惊扰那两兄弟,前两次都没顺利说出话来,第三次才成功交流。
  她操着南方口音哭诉。
  “我叫于莺莺,家在蜻州城外,是在带孩子回娘家的途中被两个男人掳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