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面对衙差时,他们利益一致,能咬死不松口。但若将矛盾圈定在他们之间,会怎样?
  事实证明,铁板分崩离析。
  雪里卿进门,其实只是将推测的事情经过缓缓说出来,并告诉对方:“事实证据确凿,无论你们认罪还是嘴硬,都是车裂而死,此案与知县而言已经了结,变成一笔政绩。”
  当拐子的,最熟悉惩罚拐卖的律法。
  其中大哥当即反驳:“你们这些狗官怎能如此?是我们帮了她……就算你们把这当做拐卖判,我们也只是第一次,轻犯最多流放。”
  雪里卿轻笑:“看来你们的消息不太灵通。去年二皇子亲至平宁府办案,小世子差点被人贩拐走,得知此事龙颜大怒,如今你落到谁手里都得重判,车裂就是你们的归宿。”
  大哥当即愣住,眼底惶然。
  雪里卿扫了眼他,边往记录口供的册子上写字,随口叹道:“你也是倒霉,撞上这个档口,还偏偏摊上这么个同伙,若是你自己,也不至于被抓。”
  当结果不可改变,统一战线变得毫无意义,死亡的恐惧弥漫,不满与愤怒便会激化爆发。
  雪里卿的离间是阳谋。
  对方或许知道他就是专门来挑拨离间的,但话中诚恳的事实,让他们无法抵抗。
  县衙西花厅内,雪里卿解释完,旬丫儿立即亮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崇拜地鼓掌夸赞。
  “阿哥真厉害!”
  程司竹也颔首同意,颇为敬佩,心中愈发理解了哥哥对雪里卿的推崇。
  周贤更不用说,不愿落于旬丫儿这小马屁精下风,噼里啪啦,夸张赞美着各种彩虹屁。
  雪里卿一个眼神将其叫停。
  周贤失笑,恢复正经道:“这下总能问出于莺莺孩子的下落了吧?”
  雪里卿摇头:“问清楚了也不见得就是好事。他们敢一口咬定只拐了于莺莺,很可能尾已经收干净了。”
  是确认死讯彻底死心,还是用一线希望牵挂一辈子,说不好哪个更残忍。
  周贤更乐观些。
  “说不定还有转机呢?”
  一语成谶,转机真的出现了。
  当初找到买家后,确认病哥儿卖不出去,拐子里的大哥当机立断让小弟抱去深山里直接埋掉,清理干净。
  但小弟心贪,舍不得这笔钱,自己偷偷跑去隔壁县找门路。
  一通跑下来,被能联系到的同行跟牙行接连拒绝,他没办法准备去山上活埋。途中巧遇一户独居山中的人家,小弟抱着侥幸心态去敲门,称自家日子过不下去没法给孩子看病,若对方不买就只能死了丢掉。
  夭折婴儿不入土的。
  那家人见自己不收孩子八成是死,便花半两银子买下,若活下来就当是给自家儿子养个童养夫郎了。
  贪婪生罪孽,贪婪又留生机。
  得知消息后,程雨流派捕头带着大夫去找,真把孩子带了回来。
  接受完捕头问话,于莺莺一直眼巴巴在县衙门口等,一口气提着不敢松。直到傍晚捕头带着孩子和买孩子的那户人家回来,她跑上去完全看清孩子的模样,确认他安康,才终于闭上眼睛,静静留下安心的泪。
  母子重逢,总算有个好事了。
  因那户人不知孩子是拐来的,不算买卖同罪,只需作为证人上堂指认拐子便没事了。
  这是对衙门办案而言的。
  对于莺莺而言,这家人不仅在关键时刻买下孩子,另其免于活埋,更认真治好了小哥儿的病。她万分感谢对方的救命之恩,承诺事后会归还他们给孩子花的钱并备一份厚礼,再登门道谢。
  两个拐子为了减刑,交代了许多他们经手拐卖过的女子孩子以及其他同行的下落,后续县衙还有得忙。
  但这个案子不会耽误多久。
  犯人认罪,证据清晰,梳理好后程雨流很快便能开堂案审定刑,联系蜻州那边将于莺莺跟孩子送归。至于母子二人留在泽鹿县期间,程雨流也安排了她们去育婴堂暂住。
  那里如今雪里卿罩着呢,可靠!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雪里卿见这里一切都井井有条,没自己的事了,这会儿回家后半程定然要走段夜路,便准备跟周贤和旬丫儿在城里找家客栈开两间房住下。
  他们正要上马车,被于莺莺叫住。
  于莺莺一是为感谢,二是询问另一位恩人的下落:“我听知县大人说,最初是我被卖的那个村里一位夫郎找二位求助,我们母子才得以被救,我想去感谢他。”
  雪里卿道:“他本就是村里一户人家买的夫郎,恐怕不方便。”
  于莺莺闻言怔了下。
  看出她的想法,周贤在旁叹了口气解释:“他是被父母卖给人牙子的,官府也没法管。”
  于莺莺抿唇,点点头。
  可是,若没有最初那位夫郎,这一切的解救都不存在。于莺莺还是希望能见一见对方,记住这个大恩人。
  “只远远看一眼也行。”
  望着女子眼中的赤诚感恩,雪里卿最终点头答应:“明日若县衙无事,我带你去。”
  于莺莺惊喜道谢。
  *
  客栈开好房,天已经黑了。
  安顿好隔壁独自住的旬丫儿后,雪里卿回房先洗漱,出来时见周贤居然在铺床单被套枕巾,惊奇道:“你哪来的这些东西?”
  周贤抬头,眨眨眼笑道:“马车常备不时之需,没想到吧?”
  雪里卿点头。
  他是没想到自己经常乘坐的马车厢里还塞了这些东西,还挺细致,方便应对意外行程。
  铺好床,周贤拍拍被子道:“这是放晴后新换的,干干净净,还带着皂角香。你先睡,我去洗澡。”
  雪里卿轻嗯。
  不出意外地,周贤收拾完回来,就看见雪里卿躺在床里面,睁眼盯着床顶思索。他吹了灯,躺上床把夫郎揽进怀里拍了拍背,轻声道:“别想了,那小亭儿不就峰回路转回来了吗?说不定后面都是好事。”
  “又累了一天,睡吧。”
  雪里卿闭上眼睛,偏头朝他怀里靠了靠,静静睡着了。
  黑夜轻轻地在睡梦中流逝。
  次日,他们依照约定去育婴堂接上于莺莺,前往后河村。
  前两次周贤都是在去田里干活的路上遇见杜夫郎的,今天靠近村子,路上和他家田地里都不见他人影。
  周贤道:“他平日不是在田里,就是在家里干活。上次跟他家傻儿子闹得很不愉快,我和旬丫儿再去找他出来不太合适,这样吧,我去找个小孩贿赂一下帮忙带个信。”
  说着,他把马车停到一颗杨树阴底下:“你们在这等我会儿,行吧?”
  这位置处于乡道上,距离后河村仅四五十丈,掀开车厢窗帘就能看见村子里的动静。
  雪里卿点头答应。
  等周贤走了,于莺莺抱着熟睡的婴儿,目露同情:“杜夫郎还生了个傻儿子?”
  雪里卿扬眉:“差不多吧。”
  片刻后,没等到周贤回来,反而是村子那边吵吵嚷嚷的,有不少村民往后排赶去。
  雪里卿直觉不对,嘱咐旬丫儿和于莺莺待在马车里不要出去,他跳下马车快步朝村里去。
  杜夫郎家在进村第五排,左数第八户。
  雪里卿赶到时,他家门口一层又一层围满了人。这些村民们对着里面指指点点,苍蝇似的嗡嗡说着什么,靠近时还听见几句作孽抱怨和活该一类。
  他拨开人群,看向院子。
  周贤正在里面跟一群男人打架,旁边杜夫郎躺在地上,浑身抽搐,正是中风之兆。
  第225章
  周贤原本是想在后河村周围,找个小孩贿赂一下,让他去把杜夫郎喊到田里溜一圈,既满足了于莹莹想见一眼恩人的心,也能帮她转达谢意。
  谁知好不容易看见个坐在水渠边玩的小孩,走过去一问,竟听对方说杜夫郎犯了错,正在被村长问责。
  四五岁的小哥儿皱着脸道:“里面在打人,爹爹阿娘都在,我害怕,不敢看。”
  “不怕,请你吃糖。”
  周贤掏出糖安慰了下小孩,而后立即赶往村里。
  昨日官府抓走村里那对兄弟,解救于莺莺,轰动了后河村。
  那对兄弟的双亲已死,但七大伯八大舅等亲戚众多,还有个叔爷村长,全是本村人。昨日他们聚在一起合计怎么捞人时,疑惑这事是怎么漏出去的,最后还是把疑心放到近几日忽然去跟外村人联系的杜夫郎家。
  说什么看病,那毛病这么多年没动静,怎么就忽然要去瞧了?还专找这几天去,耽误几天再瞧能死?
  加上其外来的身份,更是可疑。
  至于证据?那不重要。
  捞人需要银子,能去别家抢何必自家出?他们立即找到叔爷村长,全家冲去了杜夫郎家找说法。
  周贤赶到时,便看见一群男人在院子里围成圈,让家里的妇人夫郎群殴杜夫郎,口中脏污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