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两相叠加,她被拐后,不清不楚地归家,即使有官差作证她的清白,又有几人能信?
  到时会有怎样的冷嘲热讽?
  于莺莺既期待回家,夫君能如从前那般,用爱意安抚她这段时日强忍的惊恐与伤疤,心有归宿,又会感到心灰意冷,认为自己终会被唾弃,将在不贞的谴责中成为深闺怨妇,了此余生。
  此事,她很快便想通了。
  于莹莹是商贾家庶女,爹爹生财有道亦好色成性,她自幼早见惯了男子喜新厌旧、妻妾成群、还挑刺妻妾为自己找借口的行径,说什么爱慕情深,天长地久,她本就不信。
  即使现下不弃,日后亦无保障,何必给对方添个不忠后反来指摘自己的借口呢?
  话再说回来,无论她的夫君如何待她,于莹莹心中早已落下怀疑对方的种子,或许夫君未先情变,反而是她因此多疑敏感,逼疯他人与自己。
  镜已生裂,何必再补?
  不如回去后直接自请下堂,全了双方体面。
  于莹莹是个有主见的人,她期待夫妻情爱但不贪恋,唯一的软肋,是她那不满百日的亲生骨肉。
  她的夫家与母家都一样,重男儿子嗣,轻忽女子哥儿,只当是个联姻获利的筹码。若是和离,亭儿一个哥儿留在夫家,没有娘亲与外祖家庇护,日子会如何?
  于莹莹根本不敢往坏处想。
  尤其在从堂主口中听说了雪里卿从前的遭遇后,她更心痛。
  于莹莹有多爱护自己的骨肉,在查办拐卖案中足以见得。正因如此,她虽理清了对夫君的感情,心中的天平依然在是否和离之间摇摆。
  直到她见证杜夫郎之死,又听雪里卿轻而易举说出违逆规矩的计划,于莹莹忽然醒悟。
  孩子留下,可能被欺负。
  孩子和她都留下,孩子若同她一条心很可能一起受气,孩子若不同她一条心,杜夫郎便是她的下场。
  那她为何不能带孩子一起走?
  排列组合之后,于莹莹脑子那叫一个敞亮啊,迅速做出后续计划。
  “女子哥儿二十岁前需嫁人,和离后我还有两年时限,我先带着亭儿过日子,到时候给他找个窝囊又没孩子的后爹,我掌家,到时候我哪个孩子都不会受委屈,岂不更好?”
  雪里卿闻言失笑,点头认可,并递出橄榄枝:“是个好法子。和离后你若还愿意来泽鹿县,不必担忧生计,我请你做育婴堂副堂主,毛线坊与织云阁亦随你挑。”
  “这不是怜悯,而是欣赏。”
  于莹莹跟着弯起眼眸。
  作者有话要说:
  于莹莹:去父留子,我悟了[撒花]
  第227章
  结案后,程雨流安排了两位衙差送于莺莺与亭儿回归原籍,隔日启程。雪里卿做了打点,雇人运送杜柳的棺椁与之同行回蜻州。
  清晨熹微,城外送行。
  雪里卿,周贤,旬丫儿,还有近几日在育婴堂内与于莺莺交好的堂主和念念都来了。
  于莺莺自我调侃:“我也算是在泽鹿县有点人脉了,此行颇有收获。”
  堂主上前抱抱她,呜呜哽咽。
  “菩萨保佑,一帆风顺。”
  于莺莺笑着迎上去安慰,随后依次同大家告别。走到雪里卿面前时,她示意怀里的婴儿,压低嗓音轻道:“我会尽力争取的。”
  那个打算,除了雪里卿,于莺莺谁也没提。她一个嫁出去的庶女,母家是靠不上的,办事困难,成了自然与大家重逢,没成也不惹人空挂心。
  雪里卿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于莺莺不解,但仍听话探头,侧着耳朵认真听。
  随着雪里卿启唇,她的眼睛越听越亮。听完于莺莺从雪里卿手中接过一张纸,惊喜点头:“我觉得可行!多谢雪夫郎。”
  雪里卿叮嘱:“若要过来,最好赶在明年八月前。”
  于莺莺认真颔首。
  夏日晨风里,双方挥手作别。
  目送棺椁与马车渐行渐远,周贤凑过来酸溜溜道:“神神秘秘,背着我跟别人交换什么小纸条呢?”
  雪里卿:“程司竹的药方。”
  “就那张一副二两银子死贵死贵的药方?”周贤疑惑,“给她干什么,拿回去吓唬人吗?”
  雪里卿理所当然点头。
  亲情有深亦有浅,一张药方能令兄弟为了对方义无反顾牺牲自己,亦足以让家人放弃。
  于莺莺口中的夫家,家资同从前的雪家差不多,一年七八百两拿得出,却几乎是家中全部收入,一个轻忽女孩哥儿的人家绝不会愿意承担。于莺莺到时按他的叮嘱去做,会更有把握能得偿所愿,带走孩子。
  能帮的都帮了,结果如何,全看她自己。
  ……
  车马已远,送行人亦该归去。
  雪里卿准备叫旬丫儿上马车,转身对上一双兔子眼,面对离去的马车她竟哭得比谁都凶。
  雪里卿抬手帮她顺顺背。
  旬丫儿转头望着他,眼里包着泪,瘪着嘴委屈唤道:“阿哥……”
  雪里卿:“先上车吧。”
  旬丫儿乖巧点头。
  同念念与堂主告别后,兄妹三人走到马车前。雪里卿低声同周贤说了两句后,带旬丫儿钻进车厢,周贤随后侧坐上前板,问了声可有坐稳,得到回应后便驱马朝县城西北方向前进。
  车厢内,雪里卿递去手帕。
  旬丫儿抽抽搭搭接过,擦拭脸颊遍布的泪水。
  雪里卿道:“带你去见个人。”
  旬丫儿抬眸,闷声问:“阿哥带我见何人?”
  “你阿爹。”雪里卿道,“时隔一年,也该带你去瞧瞧他的近况。”
  见证过杜夫郎之死后,旬丫儿一直郁郁寡欢,连程雨流那般粗心之人,偶然瞧见都问了句她是不是吓着了,雪里卿当然不会不知。
  他也大致推测得出她的想法。
  一来,旬丫儿在自责当初跟周贤一起去寻杜夫郎时,跟他儿子吵架,错失时机导致对方未能及时医治,觉得是自己的过失。二则是杜夫郎的经历勾起了她关于阿爹吴河的记忆,心绪乱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虽只过去一年,旬丫儿却已成长许多,这期间也更懂得了世间女子哥儿那些身不由己的苦衷。
  这几日,旬丫儿回忆与阿爹相处的最后一天,心中总在反思。
  当初,在那间昏暗狭窄的小屋里,她对上吊求死的阿爹那样连番质问,是否太苛刻太过分?她是不是同杜夫郎的儿子一样,也是逼迫阿爹的坏人、是拖累阿爹的帮凶?
  旬丫儿心里没着落得不安。
  此时听雪里卿说见阿爹,她先是愣怔,而后抿唇,垂着眸子轻问:“他还好吗?”
  雪里卿:“你亲自瞧瞧便是。”
  见旬丫儿面露犹豫,他道:“若是担心打扰到他的生活,咱们便只远远瞧一眼,谁也不知道。”
  旬丫儿颔首。
  吴河改嫁的地方在泽鹿县西北,也是个山脚下的村庄,此地日子一看就比南边平原穷苦许多,旁边山坡上还有新开垦的梯田。
  他们来得正巧,恰逢吴河的男人急急忙忙请郎中进家门。
  旬丫儿担忧:“阿爹病了?”
  周贤坐在车厢外道:“今年夏汛期后生病的人本就多,说不定是家里其他老人或孩子。待会儿等人出来,我去问问郎中,别多想。”
  旬丫儿:“谢谢二哥哥。”
  周贤失笑:“跟我说什么谢。”
  没过多久,郎中走出门,面带笑容同那家男人拱拱手后独自离开。见时机正好,周贤跟上去攀谈。
  “老伯是此村的郎中?瞧着是有喜事啊。”
  老郎中指了指没走远的门户,笑呵呵道:“那家的后生,早先的夫郎去山上挖野菜,倒霉遇见山猪给拱死了,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后来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一直没娶,去年官府才给介绍个继夫郎。本说吴夫郎怀不上孩子,大家都以为他要绝后了,没想到今日喊我过去,竟把出喜脉来了。”
  周贤:“那的确是喜事。”
  “可不是嘛。”说着老郎中看他一眼,反应过来问,“你瞧着面生,不是附近的吧?”
  周贤半真半假编道:“我是咱县南边的,来附近走亲戚,途径此地找不清路,想跟您问问。”
  老郎中:“县南?哪里?”
  “宝山村。”
  “哎呦,你那地方厉害,听说有个可俊可俊的县城哥儿嫁过去了,你认识不?我看你这后生长得也挺好,我们村有不少好看贤惠的女子哥儿哩,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呀?”
  周贤连忙摆手:“这可不兴巧,我已经成亲了。”
  “成亲了?”
  “当然,我夫郎可俊了。”
  “能多俊?”
  周贤翘起尾巴嘚瑟:“跟你说的那个可俊可俊的县城哥儿差不多吧。”
  老郎中顿时噫了声,撇撇嘴:“你这个后生,穿二尺棉布,还真让你吹上了。人家那是俊到府城公子都排着队求娶的,有那般模样的姑娘哥儿谁家不是送上高枝当凤凰,长得俊眼还瞎的哥儿一个县能出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