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下一秒,路沛感觉到身体短暂失去支撑,仿佛忽然起飞——这是因为原确凭着不可思议的矫健,借力腾空而起。
  而当原确落地时,他已经一脚把老卫踩进地里,对方的身体摔出“咚”的沉闷响声,后脑勺磕地。
  原确微一俯身,老卫手中的枪被移交给路沛。
  “拿着。”
  路沛握住枪,原确带着他跑出十米,路沛看向老卫,这个鲸鱼一样的大块头已经被原确一脚踹晕了。
  原确停在他常开的那辆蓝色皮卡边上,把路沛塞进副驾,关门。
  几秒的功夫,后面的追兵跟上他们,路沛来不及扣好安全带,追车已经嚣张地冲他们大声鸣笛:“嘟——!!”
  仪表激活,引擎咆哮。
  皮卡刚起步,一辆面包车便直直撞过来,原确打死方向盘,车身以一个惊险的侧滑,躲开致命冲撞。
  皮卡的车尾,擦着对面的前车灯掠过,一个转身冲向停车场的东出口。
  而刹不住车的面包,直接一头撞上旁边的小货车!
  “嘟嘟嘟嘟!!!”
  “操!”小货车的驾驶员骂道,“你小子不长眼?!”
  “他妈的,哔哔什么,追啊!”
  原确踩满油门,皮卡一头顶飞升降杆。
  路沛握着车顶侧把手,这玩意在刚才剧烈转弯中,把他的手掌和手指勒得剧痛。
  现在是直路,他终于能腾出空闲,拽过安全带,哒的一把扣上。
  一路颠过来,天旋地转的还没恢复,他的胃部翻涌,还好一整晚什么都没吃,否则早就吐得昏天黑地。
  脑容量从惊险中释放了一些。
  路沛陡然意识到,他似乎想错了。
  在他得到那段剧情杀剧透时,由于猛犸哥已经重度怀疑他们,他自然而然以为,是猛犸哥要弄死他和原确两个二五仔,所以派人除掉他们。任腰之前似乎是得到他授意下毒,也是一重佐证。
  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倒果为因?
  反了,因果反了。
  这个原确明明战斗力超强又格外直脑筋,由于他三番两次的危险告诫,原确以防万一,索性弄死猛犸哥,结果不慎,那该死的突然修好的监控拍到他的踪迹——这才导致他们被小弟们追杀。
  路沛:“…………”
  “这该死的命运一直在玩我!!”路沛大怒。
  随着他震惊的尾音落下,身后传来一声“轰隆!!”的爆破巨响。
  追他们的人用上了土制手雷!
  “坐稳。”原确说。
  前方是盘山公路。
  地下区的山势,也与地表的地貌不同,要么是小土坡,要么像巨型石柱般一路顶到地表层。
  车道一圈圈地绕着柱身,像一条缠绕收紧的脐带。
  皮卡驶上山路,后方多辆小车紧随其后。
  路沛依然紧握着侧方扶手,眼睛紧锁在后视镜,后方车辆也在不断加速,副驾驶伸出一只手,扔出一枚烟雾弹!
  “咻!”
  在这种崎岖山路上,眼前忽然一片白茫茫,实在是很恐怖。尽管清楚烟雾弹是为了逼停他们,路沛仍忍不住喊道:“慢点慢点慢点!”
  原确一点都没减速,难说是对路面的熟悉度还是本能,方向盘在他手里拥有生命似的,载着他们一路贴着山壁,开出白雾。
  那辆扔出烟雾弹的黑色轿车,紧咬着他们冲出雾气。
  前方是陡峭断壁,原确猛拉手刹,皮卡甩尾漂移,车尾灯划出一道亮目的红线。
  始料未及的极端操作,极其考验反应力,发现前方是断崖时,后方司机猛打方向,却已经来不及了——外侧车轮碾空,车身失去平衡!
  在后视反光镜中,路沛眼睁睁着那辆轿车摔下山路,他甚至隐约瞥见车内人惊慌的表情。
  “他们摔下去了……”路沛喃喃道。
  追逐还没有结束,后方的车又追上来了,还有人在车顶架枪。
  然而,路沛紧张到乱跳的心脏稍微安稳了一些,虽然十分惊险,但原确可靠得让人心安,他品味着这个念头……
  电光火石间,他神色一凛。
  不对。
  不对。
  不对。
  仿佛有电流蹿过后背,路沛忽然发抖。
  又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你……”路沛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原确,“你……”
  零星回忆涌上脑海。
  ‘那些脏活,老大总派给原确干。’
  ‘你给我药,我处理他。’
  ‘很快,很干净。’
  ……
  原确是一个极其专业的杀手。
  他真会在监控这种小事上,犯低级错误吗?
  “你是……”路沛说完最后一个字,平地惊雷,在他耳畔炸响,“你从最开始,就是,故意的。”
  故意留下拙劣的马脚。
  故意暴露被发现。
  故意让他们被追杀。
  故意……让他们两人,与一整个组织为敌。
  瞬间,路沛理解了原确的真实目的。
  昨晚,他以为他用装可怜的方式成功博取原确的让步,但依然没有完全取得对方的信任,他在原确那里,还是一个阴险的、狡诈的、容易变卦的地上人。
  原确不信他。
  所以,对方用这种方式,确定一种事实上的共犯,绑定他们二人。
  哪怕结果是,他们成为周祖的敌人。
  原确面无表情地回望,谎言被拆穿,仍然冷静得要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黑发贴着他的脸侧,几缕挡住眼睛,皮卡驶入穿山隧道。
  他黑漆漆的眼睛,精准无误地切割了这一片晦暗,看向路沛。
  “你自己说的。”原确说,“想和我一起离开。”
  ……
  一起离开,对他而言,意味着。
  地上人必须拥有和他死在一起的觉悟。
  第17章
  车内沉默良久,死水一般寂静。
  仿佛连身后的敌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在对弈。
  路沛用好一段时间,才消化这个事实:对方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万的方式,确保他们在一条船上。
  路沛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说:“你真是对我毫无信任。”
  原确:“我以为这显而易见。”
  路沛:“……”
  不,一点也不显而易见。
  假如说原确不相信他,这人根本没有必要带他一起走,若是丢下他一走了之,原确一人会更轻松。
  假如说原确相信他,这人却以这种不可理喻的行为,主动引火上身。
  所以,处于信任他与不信任他之间的原确,
  做出正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行为。
  路沛忍不住道:“有没有人说过你是疯子?”
  原确略一思索,认真回答:“有一些。”
  路沛:“……”
  不仅是疯子,好像还是傻子。
  后方追逐的车,又被原确甩掉了一辆,眼下出现更要紧的巨大麻烦,路沛在超速行车中都不觉得惊心动魄了,只剩下头痛。
  规划完全被这家伙破坏了,周祖迟早盯上他,他不能再按照原定的计划去投靠路巡,还得想办法撇清关系,免得把他哥也玩死。
  生存难度直线升级。
  “我真是……路沛手指推着太阳穴,几乎是龇牙咧嘴的,张嘴就是抱怨,“周祖的势力很大,你知不知道以后我们会有多麻烦?我应该还要在地下生活五年左右,本来可以低调度日,现在开始得在追缉中不断逃命了。但凡你动手时遮掩一些,我就还能拉个替死鬼……”
  “哦。”原确打断,毫无波澜地反问,“你后悔了吗?”
  原确目视前方,问得很轻易,性质好似问他是否吃过早饭一般轻松。
  其中没有郑重意味。
  路沛放下搓着太阳穴的指腹。
  车内再度安静片刻,只有风噪不断撞击着车窗,发出哗哗的响声。
  “不。”路沛说。
  短促有力。
  原确往中央后视镜投去目光,匆匆一瞥中,与他隔镜对视,那是一双认真的绿眼睛,绝无玩笑意味。
  在一段又一段漂移接力中,后方的追车越来越少,车距也明显拉开了。
  路沛:“大概多久可以完全甩掉他们?”
  “七个路口后。”原确说,“十分钟。”
  随着双方进入居民区窄路,复杂的路况更是给追踪他们的车辆造成极大难度。
  反光里的几个小点,越来越小,越发的遥远。
  路沛拿起中控台上的矿泉水,旋开。
  原确分出一点注意力,余光落在他身上。
  虽然地上人说不后悔,但原确依然不认为他会履行承诺,大概率只是情急下的缓兵之计。
  当原确起念决定杀死猛犸哥的时候,带有强烈的恶意,但倾泻对象并不是即将丧命的死者,而是地上人。
  地上人总要为他一次又一次的甜言蜜语付出代价,这是巧言令色的代价。他或许有一点小聪明,会耍嘴皮子,可他软弱又无力,没办法承受成为周祖敌人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