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楚夕并不愚钝,闻言终于反应过来,死死盯住那黑衣头目,眼中的刻骨恨意将要勃发。他双手很快开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旋即一股微弱却足以蛊人心神的惑力被牵引而出,逐渐缠向上方交战的一人一魂。
  被惑力不断缠绕的杀手头领果真缓了动作,察觉到不对后试图闪避却无果,只得朝自己胸口一击用痛意保持神智清明,这便是偷袭的最好时机!
  “阿应!”
  魂灵剑势陡然一变,如若惊鸿凛冽出势,穿透对方一切防御,直刺入肩胛!
  “呃!”杀手头领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肩头血迹迅速晕开,他惊怒交加地蹬视楚夕,难以置信。
  “走!”他当机立断,嘶声下令。另外两名杀手闻讯立刻掷出数枚圆球,浓密黑烟轰然散开,顷刻间吞噬了整个院落。
  阿应正要去追,被我借灵契力量虚虚一扯给拦下:“别追了,回来。”
  于是待到烟雾消散,院中便只剩下我们三人一魂,以及地上几点殷红。
  “遁走了。”叶语春收起银针,眉宇间忧色未去。
  “他受了伤,短期内应该不敢再犯。”我略松一口气,看向瘫软在地、掩面痛哭的楚夕。
  “呃……呜……”
  那是信念彻底崩塌后,悔恨、愤怒与后怕交织的宣泄。
  我知道,从此刻起,他才真正与我们同立一处。
  “此地不宜久留。”我对叶语春道,“影梭受挫必不会善罢甘休,还会遣更强的人手前来追杀,不能连累于你。”
  叶语春摇了摇头:“无妨,过后我会再设结界,现在还有一隐蔽之处,可安置你们。”
  他迅速取好随身药囊,引着我们经由一条隐蔽小径,悄然离开了回春堂。
  ……
  前往藏身点路上,楚夕哭声渐止。他抬起头看向我,双眼红肿,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游公子,”他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想起来了……那印章,并非只是信物之类。”
  我一颔首,凝神静听。
  “它可能是开启一处密室的钥匙,”楚夕道,“陈桦立某次醉酒曾吹嘘,他握有能扳倒他顶上人的东西,我想那‘顶上人’说的就是周钰。当时听着察觉到不对,我就往深了去引导他说此物在何处……他说是在一个密室里,或许那黑铁印章就是打开密室的密钥。”
  既然是能扳倒周钰的东西,那必然就是军粮冤案的核心证据了……原来影梭不仅是来灭口的,还要确保这些致命物证永不现世,永绝后患才好。
  “那你可探出这密室在何处没有?”
  楚夕摇头:“具体所在他未曾言明。但他说过,那地方‘就在眼前,最险亦最安’。”
  眼前……难道是军营?或者是周钰的府邸?
  我蹙眉沉思。现下看来,一切的疑点脉络都异常明晰,只是仍缺乏关键钥匙去破开最后一层屏障而已。但无论如何,方向已然指明,了结军粮案的真正命门也有了端倪。
  下一步,便是找到那处密室,取得证据,为张副将平冤。
  第34章 军魂归兮
  暂避之处是叶语春早年行医时发现的隐秘山穴,入口有藤蔓遮掩,内里却干燥通风,甚至有简单的石床与储水。
  进去后,叶语春手脚极快地收拾出一碗安神汤药递给神思未定的楚夕,再替我把脉,随即眉头微蹙道:“游兄,你魂识当真有损,可是强行通灵残魂了?此事不小……堪比以身试毒。”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想如往常那般插科打诨过去,胸腔却骤然一紧,忍不住弯下腰咳起来,喉头顺而涌上一股腥甜,头晕目眩。
  与此同时,阿应的身影瞬间自我身侧凝实,冰冷的手扶住我的手臂,甫一相触竟让我的胸闷气短有所缓和,神奇得很。
  “……无妨。”我好不容易缓过气,摆了摆手。
  “说逞强话自然轻松。”叶语春的语气罕见地严厉起来,“魂识之伤非同小可,轻则灵力衰退,重则心神受损,易堕幻境。你如今体魄似残烛摇曳,根本撑不了多久。”
  “若再这样胡闹下去,我治不了你。”他一拂袖,模样不似玩笑。
  “……那怎么办啊叶大夫。”我眨眨眼,半晌还是卸了力气老实靠在阿应身上,凉凉的,还挺舒服。
  叶语春无奈道:“游兄,你该对自己更上心才是……依现下情况看,最好以纯净魂灵之气滋养稳定,徐徐图之,才能修复。”
  “纯净魂灵之气?”我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阿应。他魂体虽经过连番消耗而变得有些浅淡,但那份我通过灵契感知到的清澈本质,却丝毫未变。
  也是,先前无论我如何以符法驱赶他都不为所动,在育竹书院同那玄骨道人相斗时也从那邪道口中听闻什么“纯净魂灵”之类的话……阿应还能以魂气聚剑,魂体肯定迥异于寻常怨魂。
  “正是。”叶语春颔首,视线转向阿应,“这位……鬼君,魂息纯粹,不含怨戾,确是上佳之选。不过,”他忽然一顿,“只是此法需二者灵识高度契合,引渡魂气时,亦要绝对信任,放开识海防备,过程或有些……不便。”
  他言辞含蓄,我却立刻领会其中关窍。灵识相交,比肌肤之亲更甚,几乎等同于将最脆弱的内在毫无保留地呈现给对方。
  我与阿应虽结契同行,屡次共历生死,但如此深入的接触是不是还太……
  “该如何做?”阿应并无迟疑,声音沉稳。
  叶语春略一沉吟:“需寻一处绝对安静之所,你以魂体本源之气缓缓渡入他灵台识海,助其梳理紊乱魂识,抚平创伤。渡气期间,两者距离越短越好,切忌任何外力打扰,亦不可操之过急。”
  他又看向我,“游兄,你需完全放松,接纳鬼君之气,不可心存排斥。”
  我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信任他吗?这好像已经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从最初的互相嫌弃到如今的生死相托,那份莫名的依赖与安心,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根深蒂固。只是……我的执念与仇恨,是否会再度影响到阿应的魂体?就像先前的梦魇那样……
  “待此间事了再说吧。”我最终道。
  我将怀里那沾染咒力的香囊摊置在石床上,又叹了口气:“眼下,需先了结张副将之事。”
  听闻此言,楚夕抬起了头,嗓音沙哑道:“游公子,叶大夫……我愿尽力相助。方才在对那影梭头目施展惑心术时,我隐约捕捉到一丝记忆残片……他们还在寻找张副将的军牌,或可能也关乎密室所在。”
  军牌,张副将的军牌现在还在秦岳手上。我心念一动,想起了谷地那夜秦岳通过军牌险些唤明怨魂神智的场景。
  看来,必须尽快再见秦岳一面。
  -
  两日后,确认影梭的追踪暂时被甩脱,我们便悄然离开了藏身之处,再通过陶奕指引的隐秘渠道,成功与隐匿在城外一处猎户旧屋的秦岳取得了联系。
  再见秦岳,他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显是由这几日东躲西藏的压力所迫。见到我终于前来汇合,他虎目含泪:“游先生你没事就好……将军……末将定为您讨回公道!”
  我将楚夕所知及我们的推测大致整合告诉了秦岳,听到军牌可能关乎密室地点,且其间或许就在军营左近时,他很快精神大振。
  “军牌还在我手里,最险亦最安……”秦岳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对了!粮草被劫之地,那片峡谷的另一侧有一处废弃的囤兵洞!当年修建后因地质不稳被弃用,但结构尚存,知道的人极少!”
  “这处在当年无人调查?”我眉头微蹙道。
  “……当年事发突然,案发现场附近很快被封锁起来了,练兵场也在附近,大家又觉得证据确凿,所以……”秦岳说着说着,语调低了下去,“唉!我当初怎么没想到?”
  或许不是没想到,而是被人刻意隐瞒才导致所有人都忽略了。我心下了然,安抚了两句:“现在不是懊恼这些的时候,秦校尉,如今正有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我站起身,“事不宜迟,今夜便去一探究竟。”
  秦岳却又面露犹豫之色:“游先生,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此地距峡谷不远,那处煞气怨念极重,你如今状态恐怕……”
  “我必须去。”我摇头,打断他,“通灵招魂一事,非我不可。更何况,”我摸了摸被重新缠回腕间的玉佩,感受到其中魂魄传来的一丝清凉意念,淡淡莞尔,“我也有护身之法。”
  秦岳见我坚持,便不再劝阻,只道:“游先生,我先前给你的家传墨玉可还带在身上?那物什并非只有除煞气之功效,亦能辟邪凝神,或许可以助你招魂不受干扰!”
  我点了点头,将那墨色玉佩拿出再重新往怀里塞紧,即刻收拾动身。
  ……
  是夜,月黑风高。
  我们一行四人一魂,借由夜色掩护,再次潜入那片令人生畏的阴森峡谷。谷地内依旧阴风阵阵,怨气比上次来时更显浓重,周钰手下的人都不敢全然靠近,这才让我们有机可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