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的回应,始终是那股稳定不断的暖意。不过只要让我知晓他还在听,这便足够了。
  那些被尘封的过往,或也正以某种方式重铸他空茫的魂识……这样的想法让我心头一跳,一会盼他是,一会又盼他不是。
  然而百般纠结,千般无奈,都抵不过——
  我只要他在。
  ……
  隔日深夜,我又一次入梦。
  这次场景仍是旧时熟地,府中游廊。彼时夏夜闷热,蝉鸣鼓噪,束着一条小辫的孩童蹑手蹑脚地蹭在廊柱后,左看右看了好一阵,正欲趁无人时快速跑去厨房,却被守在廊下让人毫无察觉的侍卫抓了个正着。
  “少爷,亥时已过,不宜再食生冷。”他挡在孩童面前,拦下了他的去路。
  进入梦境后视角变为幼童的我在内心不忍扶额。此情此景,是幼时的我想偷食冰绿豆碗被抓现行的那夜没错了。
  “哎呀……哥你怎么跟个鬼一样神出鬼没……我就吃一口,绝对不贪多!”我试图从他的臂弯下钻过,又很快被截住,衣领一扯,半天迈不出一步。
  “哥啊……应解哥哥……”我扯他衣角,开始求情。
  怎么有人从小就这么会耍赖?
  不对,我现在可不这样。
  他不动,只是垂眸看着我,廊下转动的灯笼光线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我仰起脸,还是看不清他的长相。
  只听他无奈道:“明日再用。听话。”
  这时的我才不听话。很快又开始扑腾挣扎,丝毫不怕惹来在休息的父亲,反正应解会揽下所有职责。争执间,我无意扯到了他腰间挂着的一只香囊,旋即有一股清冽的药草淡香逸散了出来,让人闻之心神宁静,平复躁动。
  香囊,应解身上哪来的香囊?
  ……不对,当时有这一出吗?
  我瞬间惊醒,猛地从榻上坐起,冷汗淋漓。
  那药草香,此刻竟若有似无地再度出现在这寂静的房间内……不是错觉!
  我倏然起身,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将支摘窗推开一条细缝。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巷子里空无一人。但那缕清冽的药草香气,此刻却幽幽淡淡,仍固执地萦绕在窗外,与梦中应解香囊里的气息一般无二。
  浓郁的花香,清淡的药草香……难道这是应解……是阿应在向我提示什么吗?
  结契之由他也有可能随我入梦,他既无法现身显形,那是否会以这样的方式指引我?
  我仔细关好窗,背靠墙壁,心脏怦怦直跳。缓过劲后,这才察觉腕间玉佩那持续的暖意里似有变化,起伏之间仿若掺杂了些许内里魂识的情绪,急切、催促,像在肯定我的感知一般。
  真的是他,是他在帮我。
  看来陶奕打听来的,是王府想要让人知道的“真相”之表。而这两种只有我能感知到的香气,或许才是引出这表象下隐藏之物的线索。
  尽管无法同我直接交流,阿应也仍在费尽心力地为我提供帮助。如果他不是应解的话……
  我真不知,世上究竟还有谁会这样待我了。
  -
  次日清晨,我将夜间异状简要详略后告知了陶奕。
  他听得目瞪口呆:“游半仙,你这……你这鼻子比狗还要灵啊!浓郁花香……可能是类似王府后花园栽种的花香,我再去给你打听打听。药草香,会不会是小世子用的安神药之类?”
  我点头,又摇头:“现下还无法确定,只是暂时有了新的探索方向。”
  “不过我想,或许是有人想用一种味道,去掩盖另一种味道。”我站起身,拍了拍袖上的灰,“准备一下,我们今日就去瑞王府。”
  不能再等了。既然阿应会主动入梦提示,这便说明此事隐秘颇多,更急需我探究挖掘。
  陶奕见我主意已定,也不再啰嗦:“成!我再去最后确认一遍王府周边的明暗岗哨和换防时辰,还有你那花香源头,咱午时就出发!”
  我目送他快步离去后便开始收拾行头,顺便将铜钱暂托此地附近一家布衣坊掌柜处。然而刚把它放入掌柜老伯的怀里,它就跳出来绕回我脚边,无论怎么赶都要跟着,难得有这么不听话的时候。
  “它真亲主人,是不想跟你分开吧?”老伯笑呵呵道。
  平日里哪有亲成这样……有危险还上赶着来,真不知道和谁学的。
  我无奈谢过老伯,重新把它捞到怀中后,再往和陶奕约定汇合的地点走。
  既然不想留守,那就一并随行吧。
  第39章 诡异花香
  瑞王府的角门隐在一条僻静巷弄的尽头,青砖灰瓦,毫不起眼。若非有门楣上那块乌木匾额,以及门前两名按刀而立、眼神锐利的护卫尚能彰显其不凡之处,几与寻常富户无异。
  陶奕送我到巷口便不再跟着了,递给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后又塞了张字条到我袖里,随后便像条滑溜的泥鳅般扎进熙攘的人流里,迅速消失。
  纸条阅后即焚。我抱着此刻安静蜷缩在怀里的铜钱,随意整了整身上那套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慢悠悠走向角门。
  递上请柬,侍从并未立刻引人入内,而是带我来到门房旁一间狭小洁净的耳房内静候。此处虽然干净,但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与昂贵香料糅杂的浓重气味,迫使铜钱不安地动了动耳朵,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我的臂弯。
  我抬手捏了捏黑猫耳朵,心中疑虑更甚。这些杂乱的味道分明是在掩饰什么别的气味……连耳房都有所覆盖,想来必然不是善茬。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身着藏青色管事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此人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目光将我从头扫到尾,又端详了片刻我的脸,方才点了点头。
  “游先生。”他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在下赵全,府中总管。王爷王妃已在锦华堂等候,请随我来。”
  我抬步要走,他目光又落回我怀中的铜钱上,眉头蹙起,“府中规矩重,这猫……”
  “它很乖,不碍事。”我轻轻抚了抚黑猫的脊背,任它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并不过多解释。
  仔细想想便知,这所谓的“能人异士”身边带有灵宠也算常态。以往我也没少揣着铜钱去操办那些通灵问鬼的活儿,这猫机灵,在某些时候还能为我的身份佐证,减少些不必要的盘问。
  因而比起多说多错,还不如任人猜想更好。
  赵总管果然不再多言,转身引路。我随他穿过几重仪门,绕过雕龙影壁,王府内部的奢华才真正撞入眼帘,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极尽工巧。四下寂静得可怕,只余我们这一行人的脚步声与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反衬得这富贵囚笼更加诡异。
  我的灵觉始终保持外放,感知着这座府邸复杂而压抑的气息。煌煌贵气是底色,却掩盖不住其下沉暮死气,更有怨怼、阴寒、乃至一丝若有若无的贪婪意念交织其中,形成一片混沌的泥沼。
  尤其西北方向,那股压抑的阴寒感最为浓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缓慢呼吸,蕴杂着陈年血污的腐朽,尚有将要勃发之势。
  此处疑虑还未散,我又在经过游廊某一处时,闻到一阵熟悉的、甜腻至泛出腐败气的幽香——这与梦中我曾闻到的味道如出一辙,只是此处的更为浓郁真切,仿佛源头就在不远处。
  这香气,是陶奕字条上写的晚香玉没错了。我脚步微顿,循着气味源头望去,恰恰来自西北方向。
  赵总管很快察觉我的动作,侧身半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我的视线,语气淡淡地解释道:“那边是府中旧园,久未打理,草木杂乱,气味不佳,让先生见笑了。”
  旧园,草木杂乱……可晚香玉喜肥,需经常打理,这浓烈香气也昭示了近来花儿是在精心栽培之下成长的,怎么可能久未打理?
  他在撒谎。
  我轻笑道:“不妨事,只是从未闻过这般气味,有些好奇罢了。”
  看来那被逐出门的花匠所言有真,只是这花并未如传言那般被完全铲除,至少这香气还在此地清晰可闻……恐怕这气味与世子梦魇、王府死气也脱不了干系。
  腕间玉佩忽地颤动一瞬,让我知晓比起他处,阿应的魂识在此地似乎更为清醒。方才在我刻意去感知那晚香玉的香气时,灵识中便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弱却清冽的牵引,如同梦中的草药香一般,试图将我的注意力从甜腻的花香上引开。
  铜钱好似也感应到了什么,猫身微微僵硬,一双猫眼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看来它对这气味也颇为敏感,当真是猫腻多到连猫都能感知得到。
  继续往前,引路的赵总管步伐依旧从容,只是在经过一条通往西北方向的岔路时,身形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我的视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平日里扮算命先生扮得多了,察言观色的本领也见长不少,这样的小动作自然逃不出我的眼中。
  有的东西,可是越遮掩,越易引人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