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可以。”我撑着石壁站起身,“但我们需要换身行头,这副模样出去立刻会被盯上。”
  薛晓芝点头,随后两指屈成圆,放在唇间吹出一声哨音,很快,天边飞来一只辨不出品种的鸟落在她肩上,她抬手往鸟嘴上放了一小片树叶,然后送鸟飞向后山去。
  “抱歉游公子,先前还有一事隐瞒……不过我料你机敏,估计早有察觉了。”薛晓芝解释道,“我有同伴也混进了后山,如今正潜伏着等我命令,她身上有东西可以助我们伪装出去,我们靠飞奴传信,稍后她便会来这里。”
  我摆了摆手,心知她这同伴也非俗辈,清虚观和影梭这般大范围地搜索都能藏得这么好,供薛晓芝随叫随到……这么一想,我突然又念起应解的状况,在灵识中感应了一阵。
  与我料想中的虚弱不同,那道熟悉的魂气比先前稳定了不少,许是收纳了同源魂灵的缘故,应解的魂识似也更清明了。
  这是好事……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能魂识相融,说明那纯净魂灵本身就源自应解。可他的魂魄,怎会分出另一份被困在此地?甚至不是最近才被拘来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在提醒我——
  应解的死,仍有蹊跷。
  第61章 残册惊心
  薛晓芝的同伴很快送来一个包袱,二人耳语一阵后,那人便悄然离去了。
  只见薛晓芝从包袱里取出两套普通的灰色布衣,还有几样简单的易容药膏和假须,随后对我道:“委屈游公子扮作个抱病的老仆,我扮你的女儿,扶着你出去。”
  我点头,迅速换上衣服,用药物将露在衣物之外的肤色加深,面上添了几道皱纹,再粘上假须,发型也重新绾了一个。
  佝偻起身体,我将重伤的右手藏在宽大的袖中,左手找了一根随手捡来的树枝当拐杖拄着。薛晓芝则挽起妇人样的发髻,脸上抹了些早备着的灶灰,质朴憔悴样扮得极真。
  收拾停当,我们互相看了看,确实像逃难来投亲的普通父女,与昨夜那两个在墓园亡命奔逃的人判若两人。
  “走。”
  我们沿着乱石路边缘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地向山道方向摸去。一路上避开了两拨搜山的灰袍人,有惊无险地回到了相对安全的香客活动区域。
  晨钟响起,法会即将开始。
  信众和香客重新汇聚,清虚观又恢复了人来人往的热闹表象,只是暗中巡查的道士和护卫明显增多,在来往人流间仔细观察每一个人的状态。
  我和薛晓芝混在人群中,低着头,慢慢朝山门方向移动。当下的目标是寻找那些可能隐藏在香客中的破影组织的人,若能与其取得联络,探清虚观虚实便会容易得多。
  薛晓芝挽着我的手臂,一面装作悉心扶持老父,一面借助我身体的掩护,目光飞快扫视周围人群。我垂首扮得虚弱,余光间也去捕捉那些常人难察的不凡细节,暗中驱了一纸符术感应四下灵力波动,只盼此举能多招来些有用线索。
  我们随着人流进入主殿广场,在巨大的香炉附近停下,佯装休息。彼时四周烟火缭绕,诵经声嗡嗡作响,为我二人的交流形成绝佳的掩护。
  “左前方,有一个戴斗笠、在功德簿前徘徊的男人。”薛晓芝在我耳边低语,“他腰间挂的烟袋,没抽却把铜嘴的朝向来回换了数次。且在半炷香内与至少三个不同的人有过短暂的眼神接触。”
  我顺着她的提示向那处看去。那人穿着普通百姓装束,斗笠压得很低,我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视线落在何处,只是他看似在认真看功德簿上的文字,但身体姿态却微微紧绷着,显是在留意周身的动静。
  “可能是盯梢的。”我低声道。
  “嗯,他一定有上线。”薛晓芝的目光继续游移,“我们得找到那个负责接收音信的人。通常……会在视野更好,更便于观察全局,且看似毫不引人注意的隐蔽位置。”
  我了然,将目光缓缓扫过主殿侧面的钟楼和鼓楼,还有广场边缘几棵高大的古树,很快注意到主殿侧面有一处供香客休息的廊檐,那里摆着几张长凳,有几个看起来走累了的老人和妇孺坐在那里歇脚。
  其中,一个穿着粗布衣,正慢吞吞抽着旱烟的白发老者令我有些在意。
  我凝神看去,老者穿着一身普通的黑布鞋,鞋帮边缘沾了少许泥点,土色却不似观外泥路上的那般黄。
  “那个抽烟的老者,”我同薛晓芝低语,“看他的鞋,沾的泥点是什么颜色?”
  薛晓芝眯起眼睛看去:“暗红。跟后山那儿的土颜色像。”
  我心下了然。一个在前殿廊下歇脚的老香客,鞋上怎么会沾到后山禁地附近的泥土?除非他不久前刚去过那里,或是……负责接应从那里回来的人。
  “可能是他。你觉得现下该怎么同他接触?”
  如今我身负重伤,不方便有太大动作,一切行动主要靠薛晓芝。
  “不能直接过去。”薛晓芝沉吟片刻,“我们现在的身份是普通百姓,没理由去贸然接触一个陌生老者。还需要制造一个合理的契机,且不引起其他暗哨的怀疑才行。”
  她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售卖平安符的小摊上,和我对视一眼,有了主意。
  “爹,您坐这儿歇会,我去给您求个平安符。”她提高声音,用乡音浓重的语调对我说,然后扶我在廊檐另一侧的空凳坐下,自己走向小摊。
  只见薛晓芝混进几个妇人中间,在摊上一阵挑挑选选,最后买了两枚最普通的黄纸平安符。转身回来时,脚下极为“巧合”地被不平的石板绊了一下,“哎呀”一声轻呼,身体踉跄着朝那抽烟老者的方向歪倒过去。
  手中的平安符顺势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落在老者脚边。
  “对不住,对不住老人家!”薛晓芝连忙上前,一脸歉疚地弯腰去捡。
  老者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是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用脚将那符纸往她那边拨了拨。
  然就在薛晓芝捡起符纸,起身的那一瞬,她的手指悄然一动,一枚卷成小圈的纸条自她袖口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入老者放在凳边,半开着的旧布褡裢里。
  动作轻巧自然,宛若俯身时衣料自然拂动,只是不经意擦到而已。
  “谢谢老人家。”薛晓芝拿着符纸,恭敬地弯了弯腰,转身回到我身边,将一枚符纸塞进我手里,“爹,拿好哝,菩萨保佑。”
  整个过程无比流畅,毫无破绽。附近几个疑似暗哨的人偶有侧目,也只看到一个笨手笨脚的乡下妇人差点跌倒的小曲节。
  我接过符纸,攥在手里,嗬了两声气以示回应。
  老者依旧慢吞吞地抽着烟,一副毫无察觉的样子。但过了一会儿,他磕了磕烟杆,站起身,拎起那个旧褡裢,颤巍巍地朝着主殿后方,通往寮房方向的那条回廊走去。
  走了几步,他状似无意地回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并不含杂什么情感,但这么特地回首一瞥却很难让人不在意。视线短暂对上后,他咳嗽两声,转身继续慢腾腾地走。
  “他收到了。”薛晓芝低声道,“等会我们跟上去,保持距离。”
  -
  在原地待了一会,我们才起身佯装要继续参拜,远远缀在那老者身后。他没有进立了香客止步的回廊,反是拐进了回廊侧面另一条堆放着些扫帚木桶等杂物的窄巷。
  巷道尽头似有一间库房,门虚掩着,看起来罕有人至。
  老者推门走了进去。
  我们跟到巷道口,停住脚步。薛晓芝警惕地观察了一番周遭,确认没有其他眼线跟来和埋伏在。
  “进不进去?”她问我。
  我燃了一纸小符感知附近灵力波动,又看了看自己这身伤势。
  进去,可能是陷阱,也可能获取关键线索的唯一机会。
  不进,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进吧。”我颔首。
  我们走到库房前,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库房内光线昏暗,四下堆满了一捆捆香烛和成摞的黄纸。那老者背对着我们,正蹲在地上整理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头也不回,声音低哑道:
  “‘绣娘寻线,线头在观后老井’,是何意?”
  薛晓芝反手关上门,挡住外面的光线。她不再伪装,声音冷冷道:“意思是,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也知道那东西可能在哪里。”
  “老井又是何处?可是指山坳底下的水潭?”
  老者缓缓站起身,转过来面对我们。他的背脊挺直了些,有些浑浊的眼浮出些光亮,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薛晓芝,随后看向我。
  见我们无人应答,他自顾自道:“你们两个,昨夜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影梭折了两个人,观里大阵受到外侵干扰,明尘那老东西发了不小的火。现在外头全是搜捕的人,你们还敢回来?胆子当真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