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不是任性。”
  辛止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退缩。他的眼神里没有少年人赌气般的叛逆,而是一种经过思考后的平静。
  “我只是在陈述我的想法。”
  林盼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他眼底那片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深海。
  她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辛止,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小止,”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我和你的父亲,并不是非要对你感情上的事情指手画脚。”
  “但是,”她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看向辛止,“辛家小少爷的伴侣,不能是男人。”
  这句话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它无关个人好恶,只关乎家族声誉、政治考量、以及那条看不见的底线。
  辛止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懂,只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条底线与他内心萌动的某种情感,产生了如此直接的碰撞。
  林盼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中叹了口气。她走回沙发边,语气放缓,语重心长:
  “你还年轻,或许觉得感情大过天。但现实往往比感情复杂得多。你把他强留在身边,能给他什么?名分?地位?还是安稳?”
  她看着辛止微微变色的脸,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继续道:
  “他现在离开,对他、对他妹妹,都是最好的安排。至少,他们能有一个平静的未来。”
  “而你,”林盼的语气重新变得严厉,“在你没有足够的能力真正护住一个人的时候,不要去找他。”
  “你如果真的……对他有几分不同,”林盼斟酌着用词,“那就该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是真正对他好。”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古董座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
  辛止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母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因冲动而起的火焰,却也让他看清了横亘在前的、冰冷坚硬的现实壁垒。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仅仅“想”是不够的。
  他拥有的光环和庇护大多来自家族,而当他想要的东西与家族的意志相悖时,那些光环反而可能成为刺向所爱之人的利刃。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母亲,眼神里的激烈情绪已然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与决心的平静。
  “我明白了,母亲。”
  他没有说接受,也没有说放弃。只是明白了当下的局面,以及自己该走的路。
  林盼看着他,点了点头,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她知道,儿子这句“明白了”,绝不是妥协的终点。
  但至少,暂时稳住了。
  就在林盼以为对话到此结束,准备让他去休息时,辛止却再次开口:
  “母亲,陈叔是您早年救下的人,他对您一直忠心耿耿,这些年也帮了我很多。”
  他顿了顿,迎上林盼微微讶然的视线。
  “您还是把陈叔收回去吧。”
  这句话看似是归还得力助手,实则是一种清晰而坚定的界限划分。
  他在告诉母亲,从今以后,他身边最核心的助力,不应再是母亲安排的“眼睛”和“手”,而应该是完全属于他、只听命于他的人。
  林盼看着儿子那张肖似自己的脸,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也长大了。”
  她语气感慨,目光在辛止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当年那个需要她处处庇护的小男孩。
  “有自己的主意,也想有自己的班底了。”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指责,只是做出了决定:
  “好。以后老陈就只会听命于你,妈妈不再插手。”
  “谢谢母亲。”辛止微微颔首,身体放松不少。
  “去休息吧,汤应该快好了。”
  林盼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沙发,拿起了那本杂志,姿态恢复了惯常的雍容从容。
  辛止再次颔首,转身走向楼梯。
  回到自己许久未住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没有开灯,而是直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庭院灯光勾勒出的模糊树影。
  黑暗中,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调出通讯录,找到了“陈叔”的名字,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送过去:
  “陈叔,母亲已将您全权安排给我。辛苦了。”
  很快,几乎是信息发出的同时,回复就来了:
  “收到,小少爷。随时待命。”
  辛止将手机收起,双手插进裤袋,继续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第37章 晚安,安宁
  五月的f城,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粘稠暖意,不像北方那样干爽。
  阳光透过人行道树木茂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李世安提着一个保温桶,走在通往市郊专科医院的林荫道上。
  保温桶里是他天不亮就起床熬的鱼汤,新鲜的鲫鱼,小火慢炖了三个多小时,汤色奶白。
  医生说,小宁这两天状况似乎稳定了一点点,可以适当补充些营养。
  医院坐落在相对僻静的区域,环境清幽,设施崭新先进,医护人员专业而耐心。
  这里的一切,都来自那位夫人悄无声息的安排。
  他和杨安宁,是在两个月前的一个深夜被转移到这里的。
  起初的混乱和检查是免不了的。
  f城的专家团队很快接手,一系列精准的检查做下来,结果却并不比之前在首都时乐观,甚至更清晰地勾勒出病情的严峻与复杂。
  肝癌晚期,多处转移,肿瘤位置险要……一个个冰冷的医学术语,像判决书一样砸下来。
  专家们私下与李世安沟通时,语气谨慎而沉重,直言治疗难度极大,只能尽力控制,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但彻底治愈的希望非常渺茫。
  那时的李世安独自坐在医生办公室外的长椅上,听完了所有的分析。
  窗外的阳光很亮,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指尖冰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发出无声的哀鸣。
  现在的李世安拎着保温桶推开杨安宁所在的病房门。
  “小宁,今天感觉怎么样?我给你熬了鱼汤。”
  病床上的杨安宁比刚来时更瘦了些,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但眼睛在看到李世安时,依然亮了一下。
  “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人的虚弱。
  李世安走过去,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小心地扶她坐起来一点,垫好枕头。他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鲜香顿时飘散出来。
  他舀了一小碗汤,吹凉了,用小勺一点点喂给她。
  “慢点喝,小心烫。”
  杨安宁小口小口地喝着,鱼汤温润鲜美,顺着喉咙滑下去,似乎驱散了一些胸腔里的滞闷和恶心感。
  她看着哥哥专注而温柔的侧脸,他正仔细地撇开汤里可能存在的细小刺渣,动作异常轻柔。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忽然,杨安宁停下了吞咽的动作,抬起眼,声音带着茫然和自责:
  “世安哥……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李世安舀汤的动作顿住,勺子磕在碗沿,闻言,他心脏疼得他快喘不过气。
  但他迅速调整了呼吸,抬起头,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说什么胡话呢!”
  他放下碗勺,伸手,像在孤儿院里无数次那样,用掌心轻轻揉了揉杨安宁因为化疗而变得稀疏柔软的头发。
  “你是我妹妹,唯一的亲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他的声音放软下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配合医生治疗,把身体养好。”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眼中闪烁的泪光,他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
  “等你好了,哥供你读书。咱们小宁这么聪明,以前在孤儿院学习就好,以后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去哪里读哥都供你。”
  他的话里努力描绘着一个遥远却美好的未来。
  杨安宁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但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嗯”了一声。
  李世安也笑了,拿起纸巾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又端起碗:“来,把汤喝完,凉了就腥了。”
  他喂她喝完剩下的汤,又陪她说了会儿话,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或者回忆孤儿院里那些不算多却珍贵的快乐片段。
  直到杨安宁露出倦意,他才扶她躺好,细心地掖好被角。
  “睡吧,哥在这儿陪着你。”
  杨安宁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李世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守着。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病房染成一片暖金色。
  当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留下一盏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