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啊呀——!”
  不夸张,刘妈妈一蹦三尺高,猛一转过身体。捂住砰砰狂跳的心口,看向后撤一步的林招招。
  惊魂未定,张着嘴,一时不知该做哪种表情回应。
  “哎呀,刘妈妈你莫怪我调皮,同你开个玩笑。”林招招声音又娇又软,带着几分难为情:“我刚从……他那回来。”
  她刻意顿了顿,语气满是女儿家娇羞的意有所指。“哦,对了,他嫌我身子弱。刻意让我同你说,进补食材要精细用心。一日三餐荤素搭配,晚上最好加个宵夜。”
  快走几步侧过身子,凑到刘妈妈身边,声音依旧娇柔:“刘妈妈,我最近要吃各种肉。”拉起仙翁这面旗,毫不脸红为自己谋福利。
  “刚我在他那用了点心,你在准备点小小馄饨就成,海碗装。”她和进宝分着吃,顶多八分饱。
  如今这个年龄正是能吃的时候,动不动就饿。
  刘妈妈做贼心虚,虽瞧不上这野丫头,观察许久,二人关系哪里是这死丫头说的这般。不过死丫头确实任嘛不干,坐吃等喝。自己本来就是灶上做饭,由不得她挑拣。
  “哦,对了,刘妈妈每天都焙点鱼干,不要放盐。”
  说完就含羞带怯,快步跑回小院。
  ……
  平心而论,刘妈妈确实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可林招招明显感觉出她应付自己的吃喝。
  不管什么关系,你好我好大家好,才能和谐相处。你敢瞧不起我,我未必就肯配合怕你。
  刘妈妈云里雾里听完,由一开始惊疑不定,到此刻一丝惶恐。
  青岑昨儿找到她,简明扼要交代一番。大概意思是除了一应吃喝,与后院这位少凑合一起,怎么这才过了一夜又变了模样?
  呵,任她一把年纪,见识浅薄也知道这死丫头不是个好拿捏的。多日相处,莫说在她手里没占到半分便宜,还被她压一头。原本还想套套她的底细,谁知毛都没问着,自己倒是掉了个底儿掉。
  死丫头一副笑迷日脸,要紧时刻确是绵里藏针,扎的她浑身上下不得劲。原本还做梦想让侄女入院,寻个差事什么的,如今怕是不能够。
  待二人走后,青岑才从琼花树丛中出来,搞不懂昨儿还有说有笑的两人,突然就闹掰。
  漱过口洗过脸,怪不得那人瞧她总是一言难尽……就说刚照镜子自己都吓了一跳,忒豪迈气概,与鲁智深就差一把胡子。
  进宝还在呼呼大睡,这孩子究竟跟着她受了罪。老母亲般自责不过几息,瞧向那身膘,她才是最苦的那个。
  院子小,林招招也不喜刘妈妈走动过勤,潜意识觉得这就是她的地盘。所以再次证明她有先见之明,接下来除了吃喝,其余时间用来操练身体。
  她算瞧明白了,人弱被人欺,甭管什么时代,都不是一帆风顺。各种麻烦接踵而至,拜佛求神保佑还不如自己硬气。
  挂好洗脸巾子,林招招转身,盯着厨房的烟囱,一股一股向外冒着白烟。
  别说扯了这面虎旗不管用,刘妈妈明显尽心了多,虽然还是冷脸,跟抢了她儿子一样。
  林招招端着小碗,吃着海碗里分出来的小馄饨。当下要紧恢复健康体力,捡起上辈子学的花拳绣腿式拳击运动。
  接下来几日,除了必要交流,她与刘妈妈界限分明,一切仿佛又归于平静。
  第5章
  陈元丰自打隐藏行踪来到这座宅子,便没出过前院。
  目前距离他去青州上任还有两月余,一月前离开京中,打着回金陵为母亲与外祖父扫墓为由,提前水路南下。
  上一位虞衡司郎中因弹劾矿监反遭诬陷,不过月余,收押狱中便被杖刑致死。如今他顶了这个缺,属实难上加难。
  青州银矿盗采频出,国库岁额日渐空虚,如今官矿日衰,私矿日盛。
  周边百姓民不聊生,倒是地方上养肥了一帮吸血鬼。
  看似景朝建国百余年来繁华锦簇,实则贪腐成风,奸臣世家当道。即使富庶的江南,也免不了卖儿鬻女。
  新帝登基十年,定年号和顺,他没看到一点和顺之象。
  皇权更迭,皇上明显更信任宦官心腹,故而工部虞衡司相当于摆设,多方势力牵制拉扯,被架空无法施展职务。
  他廿五依旧孑然一身,倒是没有妻儿拖累,也罢,尽人事听天命。
  书房中那张黄花梨大桌案上铺开素白宣纸,他指尖执笔,饱蘸浓墨轻触纸上,没一会就被他勾画的墨迹淋漓。
  在“银矿”与“陈春”之间来回巡梭,接着笔尖游走,又写下“青州”。
  他脑海中又浮现几个盘踞青州的世家,是一家还是两家?还是他们联合一起与朝廷某些势力沆瀣一气?
  事关利益层层叠叠,一个不小心脑袋就得搬家。
  思绪至此,他放下笔,走至书案后取出一卷山河舆图。将刚刚尚未干的宣纸推至案边,图卷在案上徐徐展开,青州的丘陵河谷尽现眼前。
  他指尖划过图上山脉方向,最终停在距离陈春老家的方向。此处山势合抱,水脉隐现正是藏银纳矿的绝佳之地。
  “青岑。”
  外间守着的青岑应声,撩帘而至。
  “那个陈春情况如何?”
  “怕是熬不过去,动了大刑。开始还能喊冤枉。后面含含糊糊乱咬,并且连带着青州矿苗的事儿也掏了干净。”
  “哦?都把谁咬了出来?细细讲来。”
  “此人正是王婆子丈夫王善宝,与陈春本是青州同乡。青州矿区方圆百里,百姓常年被强充做徭役。陈春小有家资,不想服徭役。走了王善宝的路子,花钱找人顶替徭役名额,收拾家当带着老小,随着王善宝一家来到扬州,投奔王善宝族人老亲。”
  “陈春本在青州也算个体面人,到了扬州单门独户无族人依仗,故而伏低做小巴结王善宝一家。陈春要养活一家老小,眼瞧坐吃山空,只能由着王婆子牵线到绣坊做库房管事。”顿了顿,端坐书案后的陈元丰听的认真,于是他又接着道:“王善宝夫妻二人好赌成瘾,对陈春恨不得敲骨吸髓。有次王善宝喝多,说他家握有青州银矿的矿苗图,酒醒后又不承认有这回事。”
  “陈春本就生出记恨在心,便把他有银矿矿苗图,透给泼皮。此事恰被青州世家子弟李栋衍听说,于是便通过一帮泼皮无赖,寻到绣坊找上陈春。后面便是起火那晚,具体王婆子被谁灭口,此事不好决断。”
  好巧不巧,陈春与那王婆子,就是自家母亲名下产业绣坊的管事。
  陈元丰接到薛行风打探来的消息,才有了此番扬州行。
  他头痛扶额,虽然以母亲族产为遮掩官身,却也无可奈何。银矿案牵扯甚广,各种错综复杂的势力裹挟其中。
  真真假假幌人眼球,至少现在不是光明正大出现的时候。
  也算是贯通整个事件,月前知道自家绣坊,库房小管事握有银矿矿苗图,不敢大意。
  朝中三股势力,北镇抚司与宦官矿监暂时一方,文官一方,被圈养京中的无兵权的武官算作一方。
  而他有个被先帝封为武功侯的爹,新帝却极为不待见这帮侯爵伯府。
  几方争执拉扯,既有世家子弟身份,又有科甲正途身份,作为中间几方都能沾边的他,为新一任青州虞衡司五品郎中。
  被迫做棋子与如何平衡做棋子大有不同,既要揣测了上意,也有他自己底线。
  不知巧合还是故意,他马上要上任,自家名下产业传出此等敏感事件。
  他可不是上任纪郎中好拿捏分寸之人,戏台搭起来,那么好戏开场吧。
  如今闹出人命关天的案子,干脆把嫌疑人陈春送进衙门,由着扬州知府审理判案。
  目前陈春供词已经扯出矿苗图,扬州知府估计还会上报朝廷,接下去如何发展不关他事。
  与他玩阴谋,他就把事儿摆台面上,直接来阳谋。
  不管是谁想以此为事要挟,算是打错了算盘。
  只是误打误撞出现个林妙君,至少在陈元丰离开扬州城前,她最好老实呆在后院。
  檀香袅袅,心随香静。
  “林妙君最近在做什么?”陈元丰临窗而立,欣赏窗外那株翠绿芭蕉。
  青岑不做沉思,力求客观复述:“院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只狸花猫,她伺候的精细。但凡吃喝,都分那猫一口。”
  陈元丰饶有兴趣扒拉芭蕉叶子上的一抹枯边,语气平淡无波:“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其他不寻常?”
  “……每天就是问刘妈妈要吃肉。并且一直……把爷与她如何……挂嘴边,唬刘妈妈。”青岑声音越来越低,后半句几乎含在喉咙里。
  话音落下,书房陷入一片死寂。
  陈元丰最终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无奈与疲倦:“……知道了,吃喝由她,不必在偷听,你下去吧。”
  青岑如蒙大赦,几乎踮着脚尖快速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