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她的审美是具体的,实在的,有触感的,就像她的那些画,即便在初学的时候,也是有很强烈的时而俗、时而雅的真实审美取向的。
  这样一个不太想和人接触的独身主义者,却愿意为了一些食欲上的满足而跑来这样一个热闹的地方吃东西,而周淼只是提到了这件事,就能让她的状态好转不少。
  她自我安抚的能力很强,也很懂得满足自己的欲望——大概也正因如此,当这种“满足”系统被打破时,她也会失衡,甚至比那些从来没建立过自我秩序的人更容易崩溃。
  周淼不想在这种状态下去逼问她。
  “知情权”是天赋权利,何况周淼还是掌握着比天赋权更大的“人赋权利”,但在面对一位精神脆弱又仍努力维持尊严的受害者时,周淼也愿意尊重这样的人而不想为了获得信息,用一些手段去锤砸她的大脑。
  而事实是,徐明月对于过度的关注以及那些微妙的恶意很敏感,对于这默不作声的善意也很敏感。
  “我感觉我又好了一点。”她说,“你这次再问我什么,我会好好回答的。”
  “谢谢。”周淼说。
  “你为什么吃素呢?是因为什么宗教信仰吗?”周淼问。
  徐明月下意识地就很抵触这种问话,但是看到周淼的表情,她忍了忍,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我不是素食者。”
  “嗯?”周淼抬眼看她。
  “是...反正我说了你肯定又要在心里说我是过度紧张。”徐明月的防备心依然很重。
  “我不会给任何人做预设...也不绝对——但即便有,我也会很轻易地洗刷掉这种认知。”周淼笑道。
  她们两个正慢悠悠地散步回徐明月家。
  徐明月想着,是自己说了会配合,那她应该要做到才对,于是她尽力克服心里的抵触,还是如实说道:“我看过很多食品安全相关的新闻,我害怕我在外面吃到的肉是老鼠肉。我知道那家人都是好人,也看过她们把肉挂在外面现切。我就是有心理障碍。”
  竟然只是这样吗?
  不过这种人也很常见,不论她们有着多高的认知,在各自的领域做着多么出众的事情,也难免在面对纷杂的视频媒体传递出的信息时,做出不理智的判断。
  所有人都处于自己的信息茧房之中,被情绪化的内容影响。像徐明月这样对自己的健康与生活品质有更强控制欲的人,她还偏偏有点儿“愤怒于世界运转的错误”,就更容易被那些话术激起不安,因此建立了这样的理性防御机制。
  “那你为什么还要买生肉回去呢?”周淼问,她这相当于告诉了徐明月“我在窥视你的生活”。
  不出所料,徐明月又对着周淼做出那种嘴角微微跳动而眉头紧锁的不满表情。
  周淼“嗯”了一声,不多说什么,只是顺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巧的针剂,晃了晃。
  “这是什么?”
  “镇定剂。”周淼坦白,“你也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好,我不能不准备这个。”
  徐明月的脚步轻轻一顿,侧头看她,眼神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警惕、自嘲和一丝不安的疑惑。
  “我没事。”
  “我知道。”周淼平静道,“如果我真想用它,你现在不会在这散步。”
  徐明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不怕我突然又失控?”
  “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是执法者,你是普通民众,你精神彻底崩塌了的话,毁掉的是你的人生,而我只需要接受一些批评和处分。”周淼回答得很快,也很直白。
  她这样说话,反倒引起徐明月对她的好奇。
  “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然后把我送去洗脑、催眠,做你们的那些手段?你依然能得到你要的东西。”
  周淼是真的笑了一下。眼前这位有着丰富社会阅历的徐女士,在面对周淼时,尤其是她的理智开始恢复后,自始至终都带着一些审视和自诩为“年长者”的看透一切的傲慢。
  ——周淼其人也经常这样去对待别人。周淼知道,但不改,因为她总是对的。
  她只是认真、认真地回道:“我相信你还有理性。”周淼看着她,“我在调取了你的资料并和你短暂接触后,认为你是一个高度自律、对自己有所控制的人,你的言论,即便在精神问题最差的时候也是有着清晰的指向性的,所以我才会把你设为一个值得被观察的对象。理性遏制疯狂,而逻辑依赖理性,既然你有逻辑,那么我可以多信你一点,再多给你一点自由。”
  徐明月忽然扭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而神经质的笑,而是真的有点…好笑似的。
  “原来特遣员也需要能说会道?你们不都是直接威逼利诱?”
  “我觉得你对我们的工作有很多误解。”
  两人就这么走着,路边的售货机闪着荧光。整座小区像一只休憩中的巨兽,有微光在皮毛之间游走。
  “那我就回答你的问题。”徐明月开口道,“免得你在这里猜来猜去。”
  “因为我喜欢吃她们家的烧烤,可是每次只买一点点,我还吃得很慢,我过意不去,所以再买点生肉带回去。”
  ——她果然不是一个当她描述自己时那种唯有锋芒与尖刺的冷冰冰的自我主义者,当然那样的人,大概本来也不会去做站出来试图解决问题而非继续把问题推到别人身上的事。
  在这样讲述着自己的思路的时候,徐明月的精神状态再度回稳,这也是周淼聊这些话题的目的。那么接下来,她准备切入正题了。
  “既然你不信伪人存在,”周淼终于转向正事,“那我们就不讨论伪人这个概念。”
  “谢谢。”徐明月点头。
  “但你还是承认自己这段时间的状态,有异样?”
  “有。”她毫不犹豫。
  “那我可以告诉你,那种异样既然影响了你,也可能会对别人产生传染。”
  “…你是说精神污染?”徐明月对相关概念一概很鄙弃。
  “我说的是‘一种会令你疯狂的人’,她可以改变你思维方式,引起你失控,而你甚至可能没有察觉。”这次是周淼停下脚步,看着她,“现在的你就是实例,不是吗?如果这个人也去影响别人,我们必须要阻止。”
  徐明月低头想了想。
  她没有立即回答。
  这说明她终于有些认可周淼的所言,她应该正在建立自己的心理预设,这是周淼早已识别出来的模式——不然她又要坚定地反驳了。
  她不是情绪性的应激者,而是理性中带有防御的思考者。这一次,相比之前好几次因为瞬间的觉得过意不去而产生的“好吧,还是配合一下”的感情用事,这一次,她认认真真地在内心建构出“我为什么要配合”的理由——只有这样,她才会真的行动。
  几分钟后,她想通了,缓缓开口:“我会配合你。”
  “谢谢。”
  “但我不会接受任何‘我是被谁影响了’的说法。”她坚持道。
  “可以。”周淼点头,“那我们就说说,最近,有没有一个人,在什么地方,用一种不舒服的方式,用她的手,碰过你?”
  这问题直戳要害,刀刃一样划开了某些防线。
  徐明月的脸上没有立刻浮现出任何明显的反应,但她咬住了下嘴唇,眼神轻轻转向远处的楼宇天台。
  周淼不打断她。
  大约过了半分钟,徐明月才打了个冷颤,开口道:“有一个人。”
  “她是一个神经病。”徐明月说,“不过可能,她自己不这么觉得。”
  差不多是一年前,小区群里爆发了一次史无前例的骂战。
  起因是有小孩在儿童滑梯上沾了一屁股猫毛狗毛,家长怒不可遏,拍照发群,质问“这些畜生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还玩小孩的设施”。
  紧接着就是旧事重提,什么猫在沙坑里上厕所,狗跟着人摇尾巴、汪汪叫。这些以往就引起过一轮又一轮骂战的事情全都一股脑被挖出来了。
  很快,物业发了张语焉不详的“动物管理提醒”,意思是“不许再放任宠物随地大小便,违者必究”——物业的保洁也不是很想做清理粪便的事啊。
  这是针对那些遛狗甚至遛猫的业主。可是那些流浪动物呢?
  处理?怎么处理?自然是有人提出“下药毒死算了”——这还是有人假惺惺的说“直接打死太血腥了”之后提出的折衷办法。
  说是这些流浪动物太多了,哪怕贴告示说禁止喂食,也没用。既然规劝无效,不如悄悄在常出没的地方撒点老鼠药,省事咯。
  这一下群里炸了锅。
  一些宝妈宝爸义正辞严地说孩子的玩耍环境不容侵犯;而另一批爱猫爱狗人士则怒斥这就是公共投毒。有位头像是穿着猫爪t恤的女士甚至直接报了警,说群里有人公开鼓动要投毒危害公共健康。
  群里吵成一锅粥,物业也只得装死,整个事件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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