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你起。”
  “我起的话,一个叫冷冷,一个叫惊惊。”
  冷惊风扫他一眼:“难听。”
  “那你起。”
  冷惊风想了想:“黑的叫大黑,红的叫小红。”
  沈之初笑出声:“你就起这种名字?大黑小红,这是金鱼,不是小狗。”
  “金鱼也是鱼。”
  冷惊风转过身,沈之初趴在桌上,眼亮带笑,像只等着人哄的小猫。
  还没一会就没了动静。
  冷惊风望着他埋在臂间的发顶,站了片刻,又转回身看向窗外。
  他侧头看了一眼,沈之初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轻浅,嘴角还微微翘着。冷惊风轻轻把窗户关小了些,免得风凉吹到他,而后依旧立在窗边。
  第92章 到底谁才是猎物
  沈之初在书房趴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睡着了。不是那种假寐,是真睡,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冷惊风站在窗边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背,把人从椅子上捞了起来。沈之初比他想象的轻,轻得像一袋子棉花。他的头歪在冷惊风肩膀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从书房到卧房隔着一个穿堂,冷惊风走得稳,步子不急不慢。沈之初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脸埋进他的颈窝,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温热的,带着中午喝的碧螺春的味道。
  冷惊风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把沈之初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沈之初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挥了两下,像在找什么东西。冷惊风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他又伸出来。反复三次,冷惊风放弃了。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之初。沈之初睡着的时候不像醒着那样话多,安静得像换了个人。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
  冷惊风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他出了沈之初的院子,穿过花园,沿着围墙内侧往南走。沈府的地形他已经摸熟了,东边是沈之初的院子,西边是客房,南边是花园和假山,北边是厨房和马厩。颜浅和南宫青住在西边的客院,离沈之初的院子隔着一片竹林和一座石桥。
  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花园里的灯笼已经灭了,只有廊下的风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
  冷惊风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竹林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风吹竹叶,沙沙沙。远处有虫叫,唧唧唧。没有人的呼吸声。
  他穿过竹林,走上石桥。桥下是鱼池,水面黑漆漆的,看不见鱼。他过了桥,客院的院墙就在前面。院门关着,里面透出一点烛光。
  冷惊风没有走门。他绕到院墙侧面,纵身一跃,手搭上墙头,无声无息地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他屈膝缓冲,鞋底触地的声音比猫步还轻。
  客院的格局和沈之初的院子差不多,正房两间,厢房一间,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烛光从正房的窗户透出来,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冷惊风蹲在桂花树后面,盯着那扇窗户。
  影子在动。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人影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桌面上画来画去。站着的那个人影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
  是颜浅和南宫青。
  冷惊风眯了眯眼。他来沈府三天了,一直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南宫青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颜浅,吃饭在一起,喝茶在一起,出门在一起,连睡觉都在一个屋里。他想过等南宫青落单的时候动手,但南宫青从来不落单。他想过等颜浅落单的时候动手,但颜浅也从来不落单。
  今晚他出来,就是想看看南宫青的作息有没有规律。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醒,夜里会不会起来。
  窗户上的影子动了。坐着的那个人影站起来,走到床边,开始铺被子。站着的那个人影也走过去,帮他把被子抖开。
  两个人影挨在一起,重叠了一瞬,又分开。
  烛火灭了。
  冷惊风蹲在桂花树后面,一动不动。他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一直数到三百,窗户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开窗的声音。
  他慢慢站起来,绕到正房的侧面,靠近窗户。窗户关着,但没有上闩。他用指尖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屋里很暗,但能看清轮廓。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墙。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靠墙的那张。颜浅睡在里面,南宫青睡在外面。南宫青的手臂搭在颜浅的腰上,两个人的呼吸都很匀。
  冷惊风看了几秒,把窗户关上,退回桂花树后面。
  他想了想。如果他现在冲进去,能在南宫青醒来之前把颜浅带走吗?不能。南宫青的剑就在枕头旁边,他的手离剑柄不到三寸。以南宫青的反应速度,他还没碰到颜浅,剑就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如果他用暗器先打南宫青呢?南宫青能躲开。
  如果他等南宫青睡着之后再动手呢?南宫青现在就是睡着的。但他睡得太浅了。冷惊风刚才推开窗户的那一下,南宫青的呼吸频率变了,从均匀变成了略快,说明他听见了。他在装睡。
  冷惊风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翻过院墙,沿着原路返回。穿过石桥,走过竹林,进了沈之初的院子。沈之初的卧房还亮着灯,不是烛火,是床头的一盏小夜灯,豆大的光,勉强能看清床的位置。
  冷惊风推开门走进去,听见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走到床边一看,沈之初把被子踢到了床尾,整个人横着躺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枕头被他压在肚子下面。
  冷惊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把被子从床尾拉上来,重新盖在沈之初身上。把枕头从他肚子下面抽出来,塞回脑袋底下。把他搭在床沿外面的腿搬上去,放平。把被角掖好,压实在他肩膀两侧。
  沈之初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冷惊风。”
  冷惊风的手顿了一下。
  “你回来了?”沈之初的眼睛还闭着,声音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冷惊风没有回答。
  沈之初的嘴角翘了一下,也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没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动了。
  冷惊风站在床边,看着沈之初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散了,铺在枕头上,黑得像墨。有一缕垂在枕头外面,冷惊风伸手把它拨回去。
  然后他转身出了卧房,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
  夜风很凉,带着桂花的甜香。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还是那么厚,看不见星星。
  他想起刚才在客院里看见的那一幕,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手臂搭在腰上。不是夫妻,不是兄弟,是师徒。但哪个师父会把手搭在徒弟腰上睡觉?哪个徒弟会缩在师父怀里睡得那么安心?
  冷惊风见过很多人。有杀人的,有被杀的,有在杀人和被杀之间挣扎的。他没见过这样的两个人。南宫青看颜浅的眼神,不像师父看徒弟,像守财奴看金子,不是想花掉,是想一直攥在手里。
  他混进沈府,就是想等机会。等南宫青出门,等颜浅落单,等一个能下手的时间窗口。
  但几天过去了,那个窗口没有出现。南宫青出门,颜浅跟着。南宫青吃饭,颜浅陪着。南宫青连上厕所,颜浅都在门口等着。
  冷惊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想起雇主开的价码,三千两黄金,活的。三千两黄金够他花一辈子,够他再也不接活,够他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几亩地,种点菜,养几只鸡。他这辈子杀过人,被人追杀过,饿过肚子,睡过破庙。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硬到可以在沈府住上一个月,找到机会下手,拿了钱就走。
  但沈之初今天给他夹菜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不是那种“有人给我夹菜”的愣,是那种“这个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的愣。他以前也被人夹过菜,在酒楼盯梢的时候,同伙会给他夹菜,但那是为了让他多吃点好干活。沈之初不一样。沈之初给他夹菜,是因为他觉得那道菜好吃,想让冷惊风也尝尝。
  这个理由,太简单了。简单到冷惊风不知道该怎么接。
  沈之初坐在那里喝茶,非要拉着他一起喝。
  冷惊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到一件让人无奈的事”的本能反应。
  他站起来,走进卧房,又看了一眼沈之初。沈之初这次把被子蹬到了腰以下,一条胳膊露在外面。冷惊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沈之初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攥得很紧。
  “别走。”沈之初说。这次他的眼睛睁开了,半睁着,迷迷蒙蒙的,不知道是梦话还是清醒。
  冷惊风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没走。”
  沈之初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了。“你刚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