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可他宁愿扛着腐肉之痛也要坚持把药粉往凌爻身上撒,此等拙劣伎俩,凌爻遇见过太多,侧身一闪就能避过。
  可她没有。
  有几滴药粉落在了荷包上,很快就将布料腐蚀出一个洞来。而那洞还在不断地往周边蔓延,稍慢一点,就会全部溶解。
  凌爻不顾一切地夺过荷包,奸细趁势将沾着药粉的手拍向她心口,耳边响起「滋啦啦」的腐蚀声,紧接着心口涌起剧痛,凌爻吐出一口血,握着荷包滚到一旁。
  动静大得外面的人全部听见了,一行人闯了进来。
  清竹也在,看见凌爻左胸的布料烧出一个洞,那块的肉也被烧得鲜血淋漓,几近见到里面的骨头。
  “将军,你受伤了!”清竹慌乱地要去扶凌爻起来,可凌爻却一把握住她的手,拼着最后一口气嘱咐她,“把荷包放进冷水里浸泡着,不要让水温升高,半炷香就要换一次……”
  “将军,你说这些干什么,我扶你去找大夫。”
  “清竹……”凌爻握住她的手腕,“这是阿葭给我的。”
  她倏地红了红眼尾,用乞求的眼神望着清竹:“求你。”
  -
  凌爻回府时已是深夜。
  平日里这个点檀娘早就睡熟了,她掩去气息与脚步,进了卧房。
  檀娘面朝里睡着,呼吸清浅,被褥一角落到床沿,凌爻轻轻往上拽了拽,帮她掖好,再起身准备离去。
  床上睡觉的人突然弹起身,一手拽住凌爻的胳膊,另一只手把她往床上摁。
  也就是檀娘,若是别人,动作刚起势就被凌爻斩杀于缠在腰间的冷月剑下。
  凌爻对檀娘不设防,轻而易举地被她推倒,只是神情微微错愕,“阿葭,我吵醒你了?”
  “脱衣服。”檀娘说。
  凌爻愣了愣,“怎么了?”
  “我让你脱衣服。”
  凌爻弯了弯眼眸,“阿葭想与我亲近?”
  凌爻废话连篇,不知是有意扯开话题还是什么,檀娘没了耐心,自己上手扯,凌爻被她饿狼扑食的架势吓了一跳,这才正经一点,抓住檀娘的手,“阿葭,我这些天累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你要是还想,我再与你亲近好不好?”
  檀娘不与她费口舌,避开凌爻腰间冷月剑的位置,往上扯开她的衣襟领口,露出里面的裹胸。
  凌爻虽也是女子,但与寻常姑娘不同,她日常行军打仗,为了省去麻烦,会用布条将胸脯裹住,上回在竹苑沐浴时,凌爻虽褪去了其他衣裳,可这裹胸却在。
  那时檀娘有过一瞬的疑惑,却没放在心上,只当凌爻是懒得脱。
  现下想来,凌爻是怕她发现心口的狰狞疤痕。
  凌爻察觉出檀娘的异常,脸色正经起来:“怎么了?可是府上有人对你乱说了什么?”
  “你把布条拆开。”檀娘只道。
  凌爻脸色微变,“我在边疆打仗风吹日晒,一顿饱一顿饥的,饿瘦了,那处比以前小了许多,不好看。过些时日我养胖些,长回来了,再给你看……”
  她伸手要去合拢衣襟,“不早了,你接着睡,我去偏房沐浴歇息。”
  “凌爻。”
  两个字从檀娘口中吐出时,凌爻浑身一僵,就在她未反应过来时,檀娘已经用蛮力扯松了布条,咬牙一拽,滑到了腰间。借着一抹惨淡的月光,她看清了凌爻心口处的疤痕。
  很长,很深,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凌爻是镖局千金,即便自幼习武,也被家里养出一副好皮囊。
  尤其是裹在衣服下、不曾日晒风吹的皮肤,更是冷白如玉,当年檀娘还因为自己没有凌爻白,自行惭愧了好一阵子。
  檀娘最喜欢靠在凌爻的肩膀上,头和脸贴着她的胸怀,柔软亦结实的感觉,让她温暖安心。
  可此刻的这道深可见骨的疤痕,无异于美玉摔碎一块角。
  檀娘用手轻轻碰了碰,忽而鼻尖一酸,“傻子。”
  “傻子,傻子,你是大傻子!”
  檀娘用力拍着凌爻的肩膀,“不过是一个荷包,没了就没了,我再给你缝一个就是,用得着你不要命地去抢吗?你怎么这么呆傻,自己受伤,还惹得旁人为你担心……”
  骂声渐小,随之越来越大的是檀娘不可自抑的哭声,“凌爻,你让我该拿你怎么办,我相信你跟公主是做戏,你不喜欢她……可是我忘不了你跟她逢场做戏的细节,也忘不了你故意冷待我的样子。”
  “你是大将军,我却是一个连字都不认得的乡野村妇。我晓得你如今还喜欢我,可日后呢,人心复杂,有时候一眨眼就变了,那时候你不喜欢我了,我该如何自处?”
  这一夜,檀娘把近来心里的憋闷全部说出口。
  最后归为四个字,“我太害怕了。”
  檀娘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凌爻身上,带着滚烫的温度,竟比当日被药粉腐蚀血肉还要痛,她心疼地把檀娘搂在怀里,不停地亲吻她的额头,疼着哄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难过了。”
  “阿葭,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是我的累赘,是我的包袱,怕跟旁人比起来你配不上我,可是阿葭你知道吗?”
  凌爻眼底的心疼多得快要溢出来,“你只是生不逢时。你总说自己没念过书、不识字、没见过大世面……可这不能怪你,如若你与那些人一样的出身,你会读书识字,琴棋书画,舞刀弄枪,哪怕是医术,你也习得。”
  檀娘是聪慧的,凌爻一直都这么认为。
  瞎眼老姑子没教过她做生意的门道,她一个孤女自己摸索出来卖豆腐养家糊口;
  没看过医书,也没跟老大夫学过手艺,却自己会做草药丸,药效不输方子;
  她没念过书,却比许多人善良通透。
  檀娘与世间的每个女子一样,她们都大有作为,只是生不逢时。
  “阿葭,你看着我,以前的凌爻早就死了,在我报仇未果倒在坟头时就死了,你让一个新的凌爻活了下来。没有你,就没有我,你不是累赘,是我活下去的信念……”
  凌爻捧着檀娘的脸,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轻轻低喃,“我爱你,毋庸置疑。”
  檀娘不敢看她,想要躲闪,凌爻偏要认真地与她对视。
  眼神炽热真诚。
  她向檀娘保证:“公主的婚约我已经在想办法解决,等事情了了,我就辞官归隐。”
  第14章 撞见
  昨晚檀娘和凌爻交心完哭了一晚, 累极睡了过去,凌爻和衣躺在身侧,难得一夜好眠。
  隔日, 天光大亮。
  凌爻早早醒来, 单手撑着脑袋, 安静地看着檀娘的睡颜。
  檀娘过了半盏茶后悠悠转醒,一睁眼,就是凌爻淡笑的双眼。凌爻生了双好眼睛, 深情温柔, 笑起来像春日桃花,专一地盯着人看时像个把人吸进去的漩涡, 檀娘不自在地避开, 随即又记起昨夜的所作所为, 害起臊来,把头缩进被褥里不肯出来。
  “这是做什么, ”凌爻哭笑不得,“出来, 小心捂着。”
  躲在被褥里的人闷闷道:“不想看见你。”
  “昨晚还抱着我哭, 今个儿就不想见我了?”凌爻弯起眼尾。
  檀娘更羞了,一鼓作气地坐起来, 双手推着凌爻下床,神色还是淡淡的, “你别以为我昨晚是原谅你了, 我才没有!”
  “在你与公主的事解决前,与你继续过日子还是和离, 我还没决定好。”她这方面很有原则。
  凌爻脸一下子苦下来:“阿葭。”
  “你莫撒娇, 我不吃这一套, ”檀娘冷酷得很,“你若是做得好,合我心意,我就考虑考虑……你若是做得不好,我还是要与你和离的。”
  比起之前要死要活地和离,现今这样,已算是一大进步了。
  至少檀娘没再抗拒她的亲近。
  凌爻心底叹口气,肩上的重担却陡然一松,“只要你不厌弃我,我就放心了。阿葭,你且看着吧,我会让你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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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数日,凌爻都在将军府里陪檀娘,陪她逛逛京城的胭脂水粉铺,还订了间雅房尝天香楼出的新品菜肴,今个儿还提出来要做两件嫁衣,给檀娘吓得不轻:“你莫要胡闹。”
  “你要是没事儿,就去把衣裳洗了,别来烦我。”她小声赶人。
  凌爻斜坐在榻间,单腿屈膝,姿态闲散,“那些都是下人干的活儿,我洗了,他们做什么?将军府不养闲人。”
  “就你一个闲人。”檀娘不理她,自己捣鼓胭脂水粉,来京城的这些日子,她发现卖豆腐属实赚不了几个子儿,还是这些惹姑娘家喜爱的玩意儿挣得多。
  清竹瞧出她的想法,今早麻利地送来制作胭脂水粉的单子,只可惜檀娘不识字,跟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大眼瞪小眼。
  半晌,叹了口气。
  「闲人」蹭到她身旁来:“好好地叹什么气?”
  檀娘低落地摇摇头,把单子折起来,要塞进妆匣里,被凌爻眼疾手快地抽过来,舒展开一看,“你要做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