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哪个?”凌爻眨眼。
  “就那个啊……”檀娘红着脸,声音小小的,“床上。”
  “喔,那个啊。”凌爻笑弯了眼。
  这人就是故意逗她,檀娘羞恼地在凌爻下颌咬了一口,“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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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诏狱回到随风客栈,展护卫简单地收拾了下包袱就走,檀娘和秦且锡远远地望着,默默祈祷这回不要再出意外。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一晃眼过去了五六天,京城仍旧没有任何关于边疆的消息传来。
  檀娘坐在窗边,每日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就是远眺城门口,希望看见熟悉的身影,听见想听的消息。
  秦且锡耐心也快耗尽,站在窗边跟檀娘一起看,可惜又是一天过去,太阳落了山,他叹了口气,“会不会边疆根本没出事?”
  如果真是那样可就糟糕了,代表着凌爻的计划彻底失败,檀娘想到这个可能就猛地摇头,“不会的。”
  她攥紧拳头,一字一顿,“我相信凌爻,她不会出错。”
  秦且锡看她脸色苍白,“去休息会儿吧,我下去打听打听。”
  “我与你一同去。”
  檀娘戴好面纱,跟秦且锡装作远道而来的兄妹,这是他俩这些天的身份。
  兄妹俩坐到大堂的桌前,兄长秦且锡招来店小二,“上些青菜,我妹妹胃口不大好。”
  无人应当。
  “店小二?”秦且锡又唤了一回,还是没人来。
  他跟檀娘对视一眼,觉得有些奇怪,怕生事端,两人准备先回厢房,大堂突然乱糟糟的,店小二从外面跑进来,踉踉跄跄,神色惊恐,“不好了,不好了,匈奴攻下金峰、麟沼、垣盟三大城池,现如今已经率军北上直攻皇城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震。
  匈奴都攻到皇城了?
  那岂不是皇城中的百姓必死无疑?
  霎时大堂乱作一团,方才饮酒贪欢的百姓仓皇逃离,一边逃窜一边怨声载道,“作孽啊,这狗皇帝和狗官只晓得自己享福,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若是凌将军还在边疆驻守,怎么会出这种事,昏君庸官,早该灭了!”
  “是啊,凌将军为国尽忠竟落得下大狱,公主屡屡犯过却不追究,这世道早没了公平,还不如灭了建新国!”
  “建新国、拥新王……”
  不知谁起的头,整条街都开始沸沸扬扬。
  檀娘和秦且锡被挤到了角落,檀娘喜出望外,“展护卫成功了。”
  秦且锡也松了口气,“凌爻在百姓心中地位举足轻重,本来百姓就对她下狱之事颇有微词……如今匈奴来犯,人人自危,恨不得对朝廷口诛笔伐,此等压力之下,圣上就是不想放凌爻出来都不行。”
  “太好了……”檀娘喜极而泣,掌心贴着左胸口,“凌爻,你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出来了。”
  -
  京城人心惶惶,干清宫里亦沸反盈天。
  百姓并非胡言乱语,现在的大云外强中干,底部已经蛀空了。前些年还有些能用之人,但当今圣上听信奸臣,大肆打压贬谪贤能,导致朝廷的局势几乎是一边倒,奸臣一手遮天。
  诚然,朝中也有少部分的清流,不站队、不生事……但大都是些没什么实权的言官,成天除了参元硕长公主行事张狂、圣上应该广开言路云云,也没什么作用。
  今日匈奴来犯的事传到宫中,圣上当即召集群众来干清宫议事。
  商议来商议去,也没商量出个结果。
  因为大云的确无人可用。
  早些年的武官之首赵太师致仕后,朝中武将不堪大任,渐渐地兴起了一股重文轻武之风。
  从那之后,文官愈多,武官愈少,带兵征战的将领都是矮子里面拔高个,酒囊饭袋之辈。
  国家危难的这些年中,也就出了个凌爻。
  英姿飒飒,被奉为大云战神。
  有凌爻坐镇的地方,无人敢犯,那些作乱的小国也渐渐安分。
  可凌爻前不久以下犯上被打入诏狱,褫夺将军封号,贬为庶人,大抵以后都不能上战场了。
  边境的小国一听蠢蠢欲动,果不其然,这才过去多久就开始群起而攻之。
  “各位爱卿,匈奴来犯一事,可有什么法子?”圣上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发问。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低声耳语许久,当朝丞相上前一步道:“臣认为此次匈奴来势汹汹,实力不可小觑,我大云虽根基尚在,但也不能因此失了先机。
  臣认为应当在朝中选出一个率兵征战的将帅,将尔等来犯的敌军攻退,届时再启用先帝在位时的和平约定。”
  和平约定,即和亲。
  不是本朝出塞最尊贵的皇女,就是别国敬奉公主前来为妃。
  本朝最尊贵的皇女当属元硕长公主,被圣上皇后视眼珠子,不可能去和亲……
  而其他的公主要么已经嫁人、要么还年幼。
  那就只能是别国敬奉公主前来为妃,可当今圣上年迈,且后宫充盈,再纳妃不现实。
  至于太子殿下,也已有太子妃和几位侧妃人选,只有良娣和选侍低等位分,别国来的公主自然不可能屈尊。
  “你是说和亲?”
  “正是……”丞相拱手谏言,“臣斗胆进言,元硕长公主金枝玉叶,天人之姿……若是将公主嫁出去和亲,再签署百年和平,圣上定高枕无忧。”
  元硕的恶名,京城无人不知,不少言官成天想尽办法把这位公主除了……
  眼下多了和亲的由头,要是能把这位公主嫁出去,岂不是两全其美。可文武百官万万想不到,当今圣上继位以来,多年不曾启用过和亲制度,甚至一度废弃,正是因为他不仅仅是天子,还是一个父亲。
  自古以来重男轻女,皇子奉为天,皇女多半是用来和亲。
  可他却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疼爱元硕,也疼爱其他的女儿,这些年来每个成了家的公主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找郎君,他从不委屈他的女儿们。
  将心比心,别国的公主也是人家一口饭一滴水喂大的……因为自己的夫君、兄弟、国家战乱生事,而她们却要为此牺牲一生。
  还有成天听这些高高挂起的百官,冠冕堂皇。
  “你说得轻巧……”圣上脸色一冷,将手头的镇纸猛地砸下去,“敢情不是你的女儿受罪!”
  百官齐刷刷地跪地,“请陛下三思,为国为民啊!”
  “不用再说,和亲之事朕不会同意。”圣上面无表情地扫视跪下的一众官员,“朕养你们多年,不是让你们在国家危难之时推来推去!大云武器库充盈,武官也不是没有,难不成还找不到一个带病出征的?”
  “这,臣有一人选。”殿内响起一道声音。
  “爱卿直言。”
  “此人头脑睿智,善于攻心,亦有作战经验丰富的军队,是最合适出征讨伐的人选。”
  官员顿了顿,背脊弯了弯,底气有些不足,“只是那人怕是无法出征。”
  圣上皱眉,“为何?”
  “因为——”另一人道,“那人正关押在诏狱内,她就是前骠骑大将军,凌爻。”
  圣上一瞬间冷了脸,胸口堵着团团火气,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可他无言反驳。
  正如凌爻当日所言,她若是不在,大云无人能用。
  他这个龙椅怕是也坐不稳。
  第22章 尾声
  凌爻出诏狱时仍是一身破烂囚服, 血迹斑驳,宫内宫外见着的人无不胆寒。怕是今日过后,皇宫和民间都会流出圣上暴虐的传言。
  到干清宫时, 一众大臣已告退, 整个大殿只有圣上和凌爻两个人。
  已是深秋, 大殿通着风,凌爻只身站在中央,“叩见陛下。”
  却只闻其声, 不见其动, 坐在龙椅上的圣上看凌爻如今跪都不跪,显然是连君臣之礼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一时怒上心头, “大胆罪臣!见到朕为何不跪?要不要朕提醒你, 朕才是大云天子。”
  “深秋寒凉,地板太冷了, 膝盖有伤,跪不了。”凌爻淡淡道。
  提到伤, 圣上这才注意凌爻沾满血的囚服, 四肢、胸膛、背脊无一处不是鞭痕,想必在诏狱的这些时日每天都抽得她皮开肉绽, 痛不欲生……
  眼下出来了, 见到了他, 恼恨也是正常。圣上忽然笑了笑,“诏狱里的日子好过吗?”
  “还不错, ”凌爻吊儿郎当, 掰着指头数, “一不用处理军务,二不用早起去军营练兵,三不用被公主纠缠,挺好的,日子清净。”
  “死要面子。”
  凌爻也不反驳,她身受重伤,体力不支,站了片刻觉得累了,索性盘腿坐在地上,右胳膊撑着大腿,懒洋洋打个哈欠,“不知圣上找庶人凌爻有何事?”
  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庶人」二字,如同将接下来要命她去打仗的圣上打了一耳光。
  他身为天子,前一刻将人贬为庶人打入狱中,后一刻又因为外患不得不将人请出来,简直是将朝廷规矩当作儿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