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时僵在那里,李捷适时来劝:“陛下,该用午膳了。殿下年纪小,可不能饿着了。”
  皇帝便叹了一口气,亲自抱着七皇子去了侧间用膳。
  等到晚上,七皇子主动拿起故事书递给父亲。皇帝接过,却并没有打开,而是继续中午的教学。
  他一句一句地念,七皇子眼里的抗拒却越来越深。
  “吵吵儿,跟爹爹念。”皇帝哄道。
  七皇子望着他,抿着小嘴,不肯说话。
  如是几番,皇帝心里的烦躁再也抑制不住,压低了声音呵斥:“吵吵儿!听话!”
  脱口而出的话语,让皇帝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僵着声音,没有去看怀里的孩子,而是把之前教的那句又重复了一遍。
  “恒心……恒产……呜。”七皇子念得断断续续,和父亲情不自禁看来的目光一对上,委屈的眼睛里立刻滚出豆大的泪珠。
  “‘若民,则无恒产’,”被七皇子怯怯地看着,皇帝剩下半句再也念不下去了,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声音很轻,“爹爹都是为了你好……”
  皇帝一哄,七皇子的眼泪越发控制不住。
  “爹爹、骗、吵吵儿——”他呜咽着控诉,“坏、坏爹爹!”
  到最后哭累了,才终于抽抽泣泣地睡着了。
  皇帝凝视着他带泪的睡脸,只觉心烦意乱,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皇帝不知为何有些忐忑。
  昨晚的泪眼、抗拒、控诉,在他心头不停翻涌,以至于他迈进内殿的脚步都比往日更慢些。
  睡眼惺忪的七皇子被宫人服侍着穿上外衣,一眼看见父亲,立刻仰起脸,很高兴地伸出手:“爹爹!”
  手伸出来,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神里慢慢透出几分拘谨。
  皇帝心头一震,不再犹豫,几步上前将他一把抱起,如往常一般轻轻地抛起又接住,终于逗得他咯咯笑出了声。皇帝也笑了,亲亲他的小脸,温声说:“今天爹爹和你一起去上课。”
  “嗯!”简单的玩闹之后,七皇子像是一下子把昨天的一切都忘记了,小脸上是一如从前般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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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一起,其实皇帝还要更早到一些。
  他对蔡韫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蔡卿教了一个月,进度未免太慢了些。从今日起,不用再教《千字文》了,从《孟子》开始。”
  蔡韫一怔,沉吟了会儿后,正色一揖,道:“既然如此,请陛下赐我两样东西。”
  “什么?”
  “请陛下赐臣戒尺一把,再赐臣教导皇子无罪。”蔡韫道。
  听懂后的一瞬间,皇帝勃然大怒:“放肆!你敢冒犯皇子?!”
  蔡韫脸上不见畏色,只道:“陛下若不愿,请恕臣无能为力。”
  皇帝胸膛起伏两下,沉沉看了蔡韫一眼:“蔡卿,莫非你以为自己无可取代?”
  蔡韫再度行礼:“回陛下,臣不过一小卒耳,才疏学浅,崇文馆、翰林院诸多同僚,胜过臣者不计其数。只是师者,因材施教也,陛下以为然否?”
  “你是说七殿下资质驽钝?”皇帝的眼神阴了一下。
  “臣并无此意。《论语》说,‘无欲速,无见小利’,七殿下天性烂漫,虽学得慢,却并非学得不好。陛下也有数日未曾见过殿下上课,今日一观,或许另有感悟。”蔡韫坦然道。
  皇帝挑眉,想说些什么,七皇子已经来到门口,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般喊道:“爹爹!”
  皇帝露出笑容,把他从门槛外抱进来,又贴贴他的小脸。
  “爹爹在上面陪着你。”他柔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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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皇子坐在自己的小案上,从书匣里拿出自己的“功课”,第一张并不是字,而是鬼画符般的涂鸦。
  他将这张涂鸦认认真真地摆在自己的正中间。
  蔡先生提问了:“你们可还记得昨日我们学了什么?殿下?”
  七皇子想了想,说出口的话居然很流利:“学了……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说着不等提问,他已经举起自己的画,一样样介绍:“这个是凤凤,凤凤喜欢待在竹子上!这个是小马,小马吃草!这个是树,别的小鸟喜欢树,不喜欢竹子……”
  蔡先生露出笑容,继续提问:“昨日我们讲过,为何大家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殿下可还记得吗?”
  七皇子歪了歪头,显然不太记得了,但还是努力地回答道:“因为吵吵儿、画了!”
  蔡韫点点头:“殿下这么说也没错。‘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四方’。因为殿下的恩德,所以画里的草兽才能自由自在;而在画外,正是圣人的恩德,才能使天下万物安享太平……”
  皇帝凝视下方你来我往的交流,久久不语。从什么时候开始,七皇子上课可以这么专注,有时提出的问题虽然天真,却显然是将蔡韫的话听进去了。
  是他太急了么?
  下课后,皇帝亲自抱着七皇子回和安殿,路上听他用清脆的嗓音磕磕绊绊地背《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化——”
  “化被草木,赖及四方。”皇帝接道,随后毫不吝啬地进行夸奖,“我的吵吵儿真厉害!”
  看着七皇子亮晶晶的眼睛,他顿了一下,轻声说:“昨天是爹爹不好,忘了答应过吵吵儿的。吵吵儿能原谅爹爹吗?”
  七皇子点点头,搂着他的脖子,笑容纯粹又明亮:“爹爹,最好!”
  第31章
  因着要办圣寿,这一两个月来,贵妃常常遣人来请同样握有宫权的惠妃和淑妃,说是商量,但其实还是以她为主,分派任务。
  往常只有贵妃和惠妃时,惠妃很少争执,多以应承为主,二人就显得十分和睦;等淑妃加入进来后,场面就变得异常热闹,往往要吵上好些时候,最后以贵妃恼羞成怒地压人一头为结局。
  淑妃自然不忿,惠妃也难免疲惫,回到宝庆殿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稚嫩的话声。
  “桂枝姑姑,你见过小狗吗?四皇弟的小狗真可爱,白师傅说,以前她和姐妹一起养了好多小狗……我也想养小狗,我可以和五妹妹一起养。母妃什么时候回来?”
  桂枝笑着说:“自然见过,以前小时候,隔壁府里的小公子就偷偷养了一只,可惜后来……啊,娘娘回来了。”
  她忙上前服侍惠妃卸下钗环。
  惠妃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听见一般,坐在椅上,照例问了几句四公主的日常起居。
  四公主自然说一切都好,踌躇半晌,还是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母亲:“母妃,昨日儿去看了四皇弟的小狗,淑妃娘娘说,它在兽苑还有一个妹妹……儿也想养小狗,可以吗?”
  惠妃转过头,目光在女儿年幼的脸庞上一掠而过,只觉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也和小狗似的。
  她的目光重新看向铜镜里的自己,淡淡道:“桢桢,你是公主,要以娴静为主,养宠不是你该做的。如今你也大了,平时多待在自己的宫室里,少和四皇子厮混,知道吗?”
  四公主不吭声了,咬了咬唇,半晌才低头应是。
  桂枝有些不忍,却又不知从何劝起。明明从前,大人也是将主子如男儿一般教养,很少限制主子的言行举止、爱好玩乐,偏偏主子年纪越长性格就越古板,总将礼节规矩挂在嘴边。可能这就是天生的脾气吧。
  四公主走后,惠妃换了家常衣裳,在榻上小憩。
  恍惚中,她看见了女儿那双如小狗一般湿漉漉的眼睛,再一晃,眼前出现了一只真正的小狗,白毛黑斑,被人偷偷地用绳子绑在假山里,不吵也不叫,安静又期待地朝外面张望,等待着主人。
  下一瞬,一双小小的手伸出来,悄悄解开了绳子……
  惠妃睁开眼睛。梦醒了。她回味着本以为早已遗忘了的少时的情景,嘴角轻轻扬起。
  “娘娘梦见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桂枝为她端来清茶,又有宫女在一旁捧着水盆面巾。
  惠妃笑而不语,净面后缓了一会儿,才忽地想起什么般,对桂枝说:“告诉尚礼局,给四公主换一位师傅。”
  桂枝一愣:“可是,尚礼局里那些师傅,唯有白师傅是最知书达理的……”
  宫中不乏有如陈佳媛那样出身名门却被没入宫廷为奴的人。这些人属于罪臣之后,若无例外,只能一辈子在底层做最粗陋的活儿。但有时,如果幸运的话,有生之年她们的家族得以因为种种原因被翻案,这些罪臣之后的身份就会发生极大的改变。其中最好的一位,甚至直接被当时的皇帝封为县主;当然,更多的,还是获赏出宫,从此去过自己的日子。
  只是,这些人少年时就身处宫廷,亲人又往往零落不存,并非每一个都愿意出宫,有些更愿意待在宫内。若是选了后者,她们往往能得到一些清闲的职位——做公主的师傅就是一件,公主们的母妃也通常更愿意公主们和这些曾经的清贵人儿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