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谢迈凛嗤笑一声,“你知道你跟谁说话吗?”
  “今夜生死攸关,免了各方礼节,谢公子一定能体谅。”
  “你叫什么?”
  “在下隋良野。”
  谢迈凛坐直身体,往酒杯里倒酒,沉静中只能听见酒壶落桌的声音,这杯酒谢迈凛喝了一半,放下酒杯,对众人道:“都出去吧。”
  随从凑到他耳边,“但……”
  “去吧。”
  随从应声,又说等在门口,看了两眼隋良野,才走了出去。其余众人先抬出了受伤的小倌,而后通通离开,薛柳走在最后,看了一眼两人,关上了门。
  室内重又安静下来,谢迈凛慢慢喝剩下的半杯酒,掀起眼睛看隋良野。对面的人沉稳平静。
  “你看了吗?”
  隋良野道:“拆了一封,还有七封。”
  谢迈凛冷笑一声:“看得如何。”
  “豪室华装乱人眼,我也是第一次去,碰巧见了宝箱,碰巧开了锁。有信,但我不好认,如不是公子你的,多半要闹乌龙,不得不先拆一封。信中字迹娟秀清隽,言辞温婉雅致,字里行间有对英雄的仰慕之情,谈及北境驻军,舅甥多有所照应……”
  谢迈凛打断他,“带了吗?”
  隋良野从怀中掏出一封拆开的信,放在桌上,推给谢迈凛。
  谢迈凛扫了一眼,扣回桌面,“英妃娘娘是我表姐,你不觉得你刚才说的话太失礼了吗?”
  隋良野面无表情道:“多有得罪,实非我意。这其中家族商量,调运军粮,我不懂,舅甥一个过去做五军大都督,一个现在做总兵,通过英妃娘娘心系远疆,实乃高风亮节。什么‘家族勾连’,什么‘左右朝纲’,什么‘大将架新皇’,真是无稽之谈,一派胡言。”
  谢迈凛笑起来,又问道:“其他的呢?”
  “不在我这里。”
  谢迈凛慢悠悠地倒酒,并没有被拿捏,慢条斯理分析道:“‘不在你这里’,就是在别人那里;在别人那里,就是不止你一个人会武功。长林所那种地方,不是一般人进得去的,春风馆里会武功的,肯定不只你自己,还有一批人吧。你们怎么着?初一十五卖身,初八二十做贼?你们这些混得风声水起的生意人,多多少少跟大人们关系不错,那你这个独门功夫队,在天子脚下,阳都城内,想去哪就去哪,想拿什么就拿什么,这么逍遥快活,知府苏大人知道吗?地头蛇张老爷知道吗?京畿卫叶大人知道吗?”
  隋良野没有应腔。
  谢迈凛笑道:“那就是不知道了。”
  谢迈凛喝了口酒,“隋老板你要小心啊,今夜我走正街来,到现在还没有谁敢来触我霉头。隋老板好功夫,好胆量,但单枪匹马凶险得很啊。”谢迈凛把手放在桌面,语气轻松,“隋老板,假如你是我。现在,一个下九流的贱种,闯进我房间,他妈的偷我东西,还他妈的坐在我对面,敢他妈的威胁我。隋老板,假如你是我,你是谢迈凛,你应该怎么做?”
  隋良野不说话,面无表情。
  谢迈凛盯着他。
  “假如我是谢迈凛,就砸了春风馆,杀了皮肉匠,一把火烧透,一个活口不留。反正我是谢迈凛,管杀不管埋,最坏又能怎么样。事做了就做了,家里人通天达地,当然能救便救,但万分之一真救不了,也无妨,本来死我也不怕。”
  谢迈凛猛地一拍桌面,伸手指向隋良野,“说得好,那就这么定了!”
  隋良野从茶盘里拿出一个杯,又拿过谢迈凛的酒,给自己倒。
  谢迈凛道:“那我给你们半柱香,你去叫上你的兄弟姐妹,收拾细软,能跑就跑,半柱香之后,全都生死有命。”
  隋良野道:“谢公子真是宅心仁厚。”
  谢迈凛拱拱手,“我这辈子就喜欢积德。”
  “其实你我都知道,假如不是这么个当口,这八封信是真是假还有得争,我不过是个什么人,你又是什么身份,倘若在大将军威风时,我拿出这八封信再多说一句你的不是,不出半晌人头就会挂在昌天门。”
  谢迈凛眯眯眼睛,“你说话真是没规没矩。”
  “不过新皇守孝三年,期间深宫简政,整肃朝风,年初方开宫门上朝。如今宣谢公子回阳都,谢公子也得以从深居简出中出来,换地方走走。”
  “太客气,就直说被先皇褫夺军权军衔官位俸禄,软禁五年就可以了。我们都这么熟了。”
  “谢公子这次也是第一回面见皇上,见面礼当然越厚越好,‘无心朝事、国是、军政’是个好开始;犯点淫邪无心之过,手重,杀几个下九流的小角色,也使得‘谢功派’不好再继续向皇上为您请封、请赐、请军权、请官复原职;虽六年前曾前线抗先皇诏命,执意杀人无数,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且软禁之期已过,国境得百年难遇之安宁,谢公子又幽禁数载,也算给‘谢罪派’一个交代。谢公子真可谓是大英雄,天下头号之烫手山芋,不放置五年,都难用手碰。今次拜皇,顶好判得无功无罪,不勋不爵,好在山清水秀之地,过清净平凡的富贵生活。但这里有八封信,我不知该拿它们怎么办。谢公子,假如你是我,你是在阳都乃至天下最大男风馆的老板,无数奇人异事往来窜留,千百风声碎语交错叠乱,多少豪杰显要藏秘于此,我们不死,难消您火气,我们若是出了事,谢公子此次之行,山高水深,怕是难一帆风顺。”隋良野继续道,“我倒是觉得,事情不必如此极端,塞外地广人稀,谢公子大开大合惯了,阳都城拥挤,人总得学会慢走细挪。”
  “我对你的条件没兴趣。”
  隋良野没有被谢迈凛唬到,反而从怀里掏出一段碎布,放在桌面。
  “谢公子今日要去见的人,在下上月二十七,见过了。”
  谢迈凛的眼睛向下看了看,桌上是衣袖的一角,雕饰纹路绣龙露金,他自小就往宫廷就跑得勤,见得多,确实很好认。
  第4章 魂楚刀-4
  ========================
  谢迈凛哼笑了一声,拿在手里摸了摸,心里有数,这是真东西,“就算你想救人,这东西拿出来,如果是真的,你麻烦可就更大了。”
  “谢公子足以见我诚意。”
  谢迈凛把袖角扔回桌面,自言自语,“没想到,还有这种嗜好。”他停顿片刻,只道,“隋老板真是厉害啊,交游甚广。”
  隋良野把袖角收回怀中,才道:“谢公子误会了,贵人来并不是来寻欢,只是有要事相托。”
  谢迈凛抬眼看他。
  “如不出意外,近几日我的任令就会下来。”
  谢迈凛的眼睛微微张大,颇有些困惑,“你这种人都能当官了。”
  “距在下抛头露面换钱,约莫也过去有十年了。”
  “哦,原来早已金盆洗手。为仕途隐姓埋名是吧?你这埋的也不怎么样,总有人会知道。”
  “至于在下能不能做,做不做得了,就让在下自己操心吧。”
  “阁下准备履何高职?”
  隋良野反问道:“谢公子是否知道‘整顿江湖’?”
  谢迈凛的眼睛动了动,往后靠在椅子上,放松起来,“听说过,皇上要推的事,有个年轻人在做,叫什么来着……”
  “青玉观。”
  “哦。他不是死得很惨吗?”
  “是。”
  “你要接他的职?”
  “算是吧,做他没做完的事。”
  谢迈凛笑起来,“这差事可是烫手山芋,在官员里不知道传了几轮,落到你手里了。”
  “像我这样的人,选择的确不多。”
  谢迈凛坐直,问道:“那你究竟什么人,家境贫寒?罪臣之子?禁学封姓之族?隋老板家道中落是哪一年,所因何事,究竟是哪家的后裔,只要有心,不难查清楚。”
  既然谢迈凛说到这份上,隋良野只能答道:“正途走不得。”
  谢迈凛又道:“襄阳有个陈秀才,也是罪人之子,祖父误杀杭州按察副使之子,后又百般掩盖,副使一家呕心沥血七年,告知阳都,始得沉冤昭雪。陈家后嗣不得科举,陈秀才也就仕途无望了。后来陈秀才娶了荆州布政使之女,一来二去还改姓做上了官,这两年官做大了,子孙们又姓回陈了。这条路,不比接烫手山芋来得聪明吗?”
  “我这样的身份,难讨书香门第欢心。”
  谢迈凛笑着点头,“也是。不过富贵险中求,隋老板吉人自有天相。”
  “天相天注定,吉人,我倒是今晚遇见了。”
  谢迈凛看他。
  隋良野道:“在下今晚能为谢公子解决心头所忧,并有两件事相求。”
  “其中一件是让你们春风馆全身而退吗?”
  “正是。谢公子想要的名声和形象,无需见血,在下便可办到。”
  谢迈凛兴致缺缺,不应腔。
  “另一件,”隋良野继续说道,“近日在下便当履职,谢公子不方便,归乡之事暂且放一放,同在下到全国武林门派走一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