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压力之下,他的戎语说得结结巴巴,但那股低贱谄媚的意味却着实取悦了呼韩邪单于。
  后者带着满意的笑容道:
  “是吗?看来不是你留在了北戎,而是北戎留住了你。雄鹰择高山而栖,骏马择水草而居——此乃天理。”
  这话自然是对魏澜说的。
  两人目光交汇之间,远胜过一切的战火纷飞。
  金帐之外的琴,一边和书留心帐内的情况,一部分神思却也就飞向天外,他实在觉得刚刚响起的筚篥,那种吹奏的感觉十分耳熟,那个夹杂在人群中某个乐师,也和某个可恶的男狐狸身形极为相似……
  可恶,他追到这里来了吗?
  要不要告诉太傅和书呢……
  想着想着,顶着脚尖,也就轻划了一个圈。
  而他所念叨的十一,已经略过庆贺领赏的团员们,悄然和三花碰了面:“宴会中,我看到那个右贤王手上戴有一枚的玛瑙戒指,他极为留心这枚戒指,就连身边的舞姬也不让摸,应该就是拿来开启那盒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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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热慢热,其实压根不热,哈哈~~按大纲,爬完这个故事!
  第26章 塞外风光(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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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中天,分外朦胧。
  北戎上的月亮,似乎还是和大雍不同。
  十一抬头,只感慨了这么一瞬。三花就提醒他要出发了。
  “嗯。”
  两人便乘着乌云遮蔽月亮之时,以风吹过草原的速度,携带着青草气息,潜入右贤王的寝宫中。
  是时,右贤王正在揽着一名貌美的妾室酣睡。
  十一和三花已经如鬼魅一样,近到他们塌前,他们等待着,等待着无色无味的迷香彻底生效的时刻。
  三花看着右贤王这张明显具有外族特色的脸,出于国家意识,下意识地憎恶:
  “我听说右贤王所率领的骑兵在大雍边境大肆烧杀抢掠,屠戮雍民从不手软,要是能在这里杀了他就好了。”
  她心里甚至诞生了一丝幻想,要是暗卫任务是杀右贤王而不是杀魏澜,这该有多好。他们大概率能够完成,且不会和十一产生分歧。
  十一正在用炭火加热蜂蜡,想起方才晚宴上右贤王对魏澜多有刁难,的确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终究叹道:“可惜杀他似乎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给北戎兵临城下的借口。”对魏澜自然也是无益,他一个大雍使节出国,北戎右贤王死了,第一个受怀疑的就是他,哪还有幸免的可能性。
  两人说上几句话,长久隔在两人身上的坚冰又消融不少。
  小半炷香后,三花开始用加热好蜂蜡拓印右贤王戒指的形状。
  这对两人来说都算不上什么精细活,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十一便捂着嘴打起哈欠来,三花很少见他如此,问道:“困了?”
  “是有点。”他看右贤王的床榻极为柔软,有点想躺上去的冲动,又实在讨厌床上的一对睡姿亲密的男女,故而挪了挪屁股,合眼靠在床边边的位置。
  三花瞧见这画面极其诡异的一幕,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可目光经过床上那具美丽的胴体时,耳边不由响起晚宴上左贤王所说的话:“魏太傅和他的发妻,年少相识,感情甚笃……”,神色随即转为惆怅,这句话十一肯定也听到了。
  她有些犹豫地问:“十一,你喜欢上魏太傅时,知道他有家室吗?”
  十一睁开眼,说不清楚他的眼里是什么感情,或许像是秋天落叶片片落到地上,“知道的,我喜欢他的时间太早,可来的又太晚了。”
  三花回想起为数不多的几次和权臣魏澜的碰面,总觉得那人生性淡泊,不识情爱。怎么样也无法想象,他对人情根深种,刻骨铭心的样子。
  “你说左贤王说的话是真的吗?”
  “这,这我怎么知道?”
  “你没去看过他们?魏澜的妻子,孩子,难道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好奇吗?”
  “……好奇是好奇的,不过也免得叫自己伤心。”十一停了停,又说:“我是希望他们是不爱的,可就算他们不爱,他们也在一起了。”
  这中间似乎插不进,他这一个第三者局外人。他没有任何身份和理由,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魏澜身边。
  三花感受到了他眉眼之下的绝望。这些绝望一定是早就有的深入骨髓,可之前他竟然完全用活泼掩饰,藏在那些风言风语的话中,似乎在那样的幻想里,他反而能自在一些。
  “……也许真的是不爱呢。总是很难相信他这种人会对别人动情。”
  她说这话大概也有一些安慰的嫌疑,可说到最后又免不了胡思乱想,石破天惊的说出一个大胆的设想。
  “你要是真喜欢他,你就把他绑走吧。”
  三花这话里的大胆,竟然把十一也吓到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三花刚说出这句话时,自己也觉得后悔。可面对十一震愕的眼神,她反而心胸坦荡地解释起来,并且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皇帝要我们杀他,要他回不了大雍。你又不舍得杀他,倒不如把他绑走,带他走,藏起来。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魏澜这个人。这样皇帝也开心了,你也圆满了,这不行吗?”
  十一惊觉三花的大胆无法自拔,竟显得自己有些胆小了。最后噗嗤一笑道,“好啊,有一天当事情发展到努力改变的时候,我就这样干。你到时候可得支持我当这个坏人啊。”
  “……”三花看他说得诚诚恳恳,却知道他这话里没有半点真心。也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说了。
  她这点预感实在没有错,十一心里顾虑的确良多。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倘若能是自私妄为,这个故事便痛快得许多,可相爱偏偏是两个人的,又怎么能容得下这样的畅快呢?
  十一终究没有勇气剥夺掉魏澜的理想抱负,让他舍弃他的家人,完全地毁掉他们原本安好的人生。
  离开了左贤王的寝宫,他一路胡乱地想着。一下子心潮澎湃,全身剧痛起来,竟疼到全身发抖,双脚也无力行走的程度。
  三花一见他这样子,便知道他是牵线虫的蛊虫发作了。赶紧扶他到一旁休息,又输送了些许真气给他,助他平复心绪。
  等他稍稍平复,不免忧心忡忡地询问:“怎么回事?你的解药难道没有吃?”
  十一瞒不过去,只好点点头。
  “皇帝已经对我起了疑心,我把药从一月一服改为两月一服,要是任务真的完不成,至少死期还可以拖上那么一拖。”
  他需要时间,他要和时间赛跑。
  三花的眉头皱得更加厉害,“可这样也太冒险了,你每刺激牵线虫一次,它的脾气就更大,你每次受的痛苦也就更加地强烈,你忍得过这一次,可下一次呢?要是解药也无法安定牵线虫,它便会更加疯狂地啃食你的血脉,那种痛苦,直叫人生不如死,你又如何能忍得? ”
  乐观如十一,此时也只能勉强挤出笑容。 “到时候再说嘛。我这不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吗?”
  三花长叹一口气,无言以对。
  刚才他还想说让十一和魏澜私奔,可她也自己也忘了,其实像他们这种暗卫,拥有的时间本身就很少。
  魏澜面对的是四面埋伏。
  而十一也是死期将近。
  他们都没有时间了。
  大雪,纷纷而下。
  下半夜,灯火通明的单于金帐。
  魏澜又十分扫兴地来觐见呼韩邪单于。
  那些侍奉单于的北戎女子,身子高挺,目光傲然地退下了。呼韩邪单于刚经欢爱之事,坐在兽毛所织的毛毯上,目光放空,面容如刚刚进过食的豹子一样,满是餍足之色。
  空气中那些浑浊的气息,也让刚刚在风雪中等待许久的魏澜感觉到不适。
  呼韩邪睨他一眼,见他须发上沾染的风雪,嘴角微扬,口头上却说着:“……啊,抱歉。本说过给魏大人一个和谈的机会,谁料今夜事多,竟忘了。以致魏大人久候至今,希望魏大人不要介意。”
  魏澜的脸色沉静,对此并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拱手道:“无碍,只要微臣能够顺利完成任务,在正月之前能够回到大雍,便是千幸、万幸。望单于成全。”
  可年轻的君王,血气方刚,有一种一往无前的锐利,“成全,我自然乐意成全魏大人你,不知我前面提出的条件,魏大人考虑的怎么样?”
  “割让大雍数十州与北戎之事,莫说吾皇不会首肯,就算大雍的万万计百姓也不会答应的。请单于三思。”
  呼韩邪单于只觉得下面挺立的朽木有些可笑:“三思?我提出来的条件,我为什么要三思?今日龙祠盛会,魏大人应看得明白——北戎兵强马壮,蓄势待发。随时可以挥师南下。大雍、有什么资本来谈?”
  魏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北戎兵锋之锐,的确远超臣意料。然则——北戎若强攻南下,大雍士兵退无可退,唯有死战。胜负之数,尚未可知。”他继续平稳地分析道,“纵使北戎得胜,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北戎人丁本不如大雍之众,此消彼长,又将如何?何况,北戎以游牧立国,不善耕织,即便占据大雍城池,又何以守之?何以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