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木箱里尽是冬时要用的煤,长安需求量奇大,不说天子要用, 寻常富商这个煤也是不会停的。工作量极大,自然工人价格也高。
  想干的人太多,许平正不可能每个都要,更别说沈鱼这身板,怕不是要被木箱压扁。
  许平正眉头紧紧皱起,“小孩子还是别打扰我们干活了。”
  沈鱼急急忙忙又想要去拽,却被许平正无情躲了过去,手指空落落悬在半空,指尖还是伏在地面磨出来的茧。
  他咬咬牙,弓身钻入工人群中随在他们身后,手指扣在木箱两侧,后槽牙咬的死紧,腰身使力上抬,竟也被他抬了起来,只是有些不大稳当。
  许平正看到他直接上手,想要拦着,哪知沈鱼竟真的抬了起来,脚步晃悠。他在一旁看着,又不敢上手,怕碰着摔坏了煤。只得稍稍护在身侧,引路搬到指定地点。
  放下木箱时沈鱼只觉身上都轻了不少,手心被磨压出红痕,隐隐有些血丝,缓了下来就开始鼓胀充血。沈鱼觉着还行,不算太难受。
  他抬眼直勾勾盯着许平正,眼底无波澜,细看却能看出唇线微微抿起,面上尽是倔强。
  许平正也很吃惊,一箱子煤可是有一石重,一人搬自然是十分吃力,但两人一搬效率太低,所以找的都是身强体壮的。
  “可以……吗。”沈鱼见许平正半天不作声,充血指尖泄了力有些发抖,哑声问道。
  许平正也少见这般倔强之人,张张嘴,还是应了下来,“不过,一箱煤若是摔坏要照价赔偿。”
  沈鱼点头应允。
  “一箱煤五十铜板,搬多少,是多少。搬到这之后就找她登记。”许平正抬手,唤了个俏皮女孩过来,“就找她,哦对,你叫什么?”
  “沈……鱼。”两个字念的艰涩,他鲜少说自己名字,有些不大熟练,音调却是准的。
  女孩见沈鱼这模样,眼神都发亮,攥着纸笔就要往人身上靠,“沈鱼?哪个鱼,鱼水之欢的鱼吗?”
  这话说得浪荡,沈鱼听不懂,更不知道鱼水之欢的鱼是哪个鱼,只知道女孩挨得好近,缩着颈想要离远一些。
  许平正额角青筋凸起,拎着女孩后领将二人分开,“是不是水里游着的那个鱼,鱼塘的鱼?”
  简单明了,沈鱼能听懂,他点点头轻轻嗯声。
  女孩捏着一支细细毛笔在本子上记,写完就眨着一双明眸笑,笑声清脆悠扬,“对了,我叫杨桃,以后还要多多关照啦。”
  许平正面无表情地赶她走,“去去去,这么多人你哪个都要关照。干活去。”
  杨桃撇撇嘴,冲着许平正做了鬼脸,对上沈鱼时又换上羞稔地笑。
  “走吧,赶紧干活。”
  沈鱼被逗得耳尖通红,默着脸半天说不出话,闻言想起还在大理寺受刑的季凭栏,脸色又沉了下来,眸光暗暗。
  季凭栏……
  再等等我。
  “受刑”的季凭栏坐在被粗制布料铺好的干草之上,自从被关进大理寺之后就再无消息,也无人看束,实在闲。
  只是这里昏暗无光,也不知外头过了几时。除去每日定时送吃食的守卫,就只有在一旁自言自语的李昭。
  “李兄,你的计划当真在推动?”季凭栏一条腿支起,手肘抵着,撑着下颌百无聊赖地问。“瞧着怎么不太像啊。”
  身后躺在布草上的李昭嘴里叼着一根干草上下晃动,瞧着颇为悠闲,与平日里温润公子形象大不相同。
  不过这两位也不像被关押的就是了。
  闻言干草被捏了下来,放松道,“在。子舒想听么?”
  季凭栏坦诚,“不太想。”他只是随口一问。
  也已经记不清几日没沾酒了,不知城里那家酒铺有没有出新酒,明乐坊有没有出新曲,沈鱼有没有适应……
  口中无酒,在牢房里待着也索然无味,他从未这么久没出门过,真是难捱。
  李昭伸了个懒腰,撑着坐了起来,像是没听见,“既然这样,那么我说与你听。”
  不想听,季凭栏眼神都不分与他一个,语气淡然,“我一介江湖客,哪能干涉丞相府的计划。”
  怀里馒头早已变得冷硬,就如他此刻的心,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问。
  “那可更要好好说道一番。”李昭也不顾是否隔墙有耳,自顾自说道。
  “长安繁华,想必是季兄游历四方待过最久的?”李昭笑笑,话里话外不免有些自信。
  季凭栏嗯声,并不否认,“的确。”
  “可长安只是皇城之下奢靡的酒池肉林,表面日夜歌舞升平,可内里浑污不堪,淫靡秽乱。天子遮目,又乐于现状。”
  李昭掰断干草分成长短不一的小段,并排分开。
  “富商借此机会垄断商路,财分几家。再压迫底下农户低价买卖粮食,所以,百姓与商贾就如同这两截干草,百姓再如何努力农耕,也触不及一半。所有的农作物只会被以最低的价格收购,再以高昂的价格卖出。”
  他指下发力,细短干草又被分裂成几截,被撇去混杂到一旁,落入尘中。
  “即便如此,税收却统一。百姓即便卖出所有的粮食,也依旧要付出同商户一样多的税,这般反复,富商越发富有,百姓越发穷苦。”
  “大多都吃不饱穿不暖,一口饭也吃不起,无奈之下只得以其他路子赚钱。譬如卖身,为奴,乞讨,或者想办法,进宫当个太监。”
  李昭垂下眼,语气放得很轻,指尖点点尘中碎草。
  “子舒。那个小哑巴,不就是芸芸众生里的其中一截干草、被官商压迫的百姓么?。”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季凭栏可听明白了,丞相一身正气凛然,世道不公,便改道为民,好一番大名头,真是让人想要拍手叫好。
  可简而言之,不就是想造反称帝。
  季凭栏不接话,气氛有些凝滞,只眼神落在那截混在干瘪草茎中的短短干草,晦暗不明。
  半晌,他齿间溢出声笑,桃花眼微弯,语气盛着笑意,像是寻常调笑。
  “哦?可是,这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第8章 伤鱼
  李昭敛了半分笑意,目光交接对视,他语气轻松,一时猜不透季凭栏话里的真假。
  牢房陷入静谧之中,只听一声笑叹。
  “李兄,我只是一个普通江湖浪客,实在不愿乱入朝廷纷争。”季凭栏唇角弯着,半垂长睫,指尖捻起身下干草,轻飘飘捏断混入杂堆之中。“离开长安也只是迟早的事。”
  无关乎任何一个人。
  只为他自己,只为他的江湖路。
  “……哈。”李昭怔愣半晌,视线随着断裂干草飘落,随即笑出声,“子舒说话真是愈发唬人了。”
  季凭栏不置可否地拍去掌心灰尘。
  “吱呀”
  门扉微敞,久违的光亮照射入眼,光晕浮飘着细碎尘埃,跌宕起伏,这暗黑牢房里竟也显得多了一丝暖意。
  来人正是抓捕二人的那位,背光看不清面上神色,话语寒意异常浓重。
  “……二位,走一趟吧。”
  第二日了。
  沈鱼跟管事的协商,这两日早早在醉仙楼下工,后又去城头搬货,一来二去,折合下只能睡不到三个时辰。
  好在搬货赚的多。
  躺在被褥里的沈鱼正用磨出水泡的指尖挨个数着铜板,掌心缠了布带,动作有些笨拙地掰弄手指。
  约莫赚了五两银子。
  五两!
  明日下了工,就去大理寺碰碰运气。
  这觉睡得有些沉,隐约做了梦,睡醒时又记不清,只随着人起床用餐。
  “哎哟,你这手,可用了药?”
  沈鱼嘴里叼着馒头,两只手被管事的捉着检查,含糊不清地摇头。
  药贵,舍不得。布带是扯了先前的衣物洗干净缠上的,搬货时不磨手,箱子还不易脱落。
  管事的年纪大了,愈发操心,“手心都渗血了。你啊,今日不要去后厨搬菜了,上上菜就好,干些不吃力的活。”
  沈鱼心里明清管事的对他好,点头应声捏着馒头三下五除二吃光,再次重重点头。
  兵官围捕之事并没影响醉仙楼生意,反而来的人越发多了起来。人一多,闲言碎语便也多了起来。
  “那李昭还没放出来啊?”
  “没动静,我看丞相之子也就那样了。”
  无人提到季凭栏,沈鱼莫名松了口气,转头埋入工作之中。
  兜里布袋沉甸甸,磕碰出铜板厚重响声,沈鱼想,他要去换成银子,否则守卫要同他一块数铜板太不方便。
  他脚步平稳,垂首端着木盘熟稔布菜,动作利索。
  这桌人不知是哪几家的少爷,其中还有那位丰腴的周少爷。他上回被李昭奚落,下了面子,自然心有不满,此刻话里话外尽是对李昭的落井下石。
  “早说李昭那副模样,平日里不就仗着丞相之子的身份耀武扬威。”他手指一伸,重重敲在桌面发出砰砰声响,“上回还装什么破江湖客的靠山,真以为自己要坐那万人之上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