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若能在归来时,压过他们林家的风头,为父自然身心畅达,比吃什么灵丹妙药都强。”
  “是,儿子必不负父亲期望。”
  别了父亲,陆酌之敛襟踏出府邸。
  白茫茫雾色里,三五个长随缩脖揣手,蜷在石狮子底下,口鼻间白雾呵出老长。两架朱轮大车候在道旁,后头叠着十来个锦袱皮箱。
  墨风在车辕前等得焦灼,正不住踏动镶铁的蹄子。
  陆酌之一面抚着马颈,一面看向冷清的长街。家家朱门紧闭,户户灯火微明。
  “我们这么早便要动身?”
  其中一名长随小心问道:“公子,是还有需要告别的人吗?”
  “并无。启程罢。”
  陆酌之转身踏上马车,抬手放下帘幕,一声极低的叹息融散在晨风里:“此去一别,不知何年再归。你真的不来送我一面么?”
  陆太傅目送车驾远去,直至青帷马车缩作天地间一点墨痕,方沉声唤道:“来人。”
  一名小厮悄步近前,垂手回禀:“白大人传来的消息确是如此,豫州诸事,恐句句属实。”
  “这柳宿明,先与皇上不清不楚,又同林家纠缠不休,现在还要来祸害我的儿子?”
  “咱们公子向来不近风月,那柳司直又生得容色殊丽,公子一时被迷了心窍,也是难免……”
  陆太傅眼中厉色乍闪,道:“你即刻去寻几个与酌之交好的世家子弟,不必明说,只须叫他们知晓,那柳情是个什么路数——惯会倚仗颜色,周旋于权贵之间。让酌之听得些风言冷语,早早断了这份痴念,才是正理。”
  另一小厮躬身入门:“老爷,门外有人求见。是工部司的主事郑书宴。”
  “什么微末小吏,也敢登我陆府的门?”陆太傅叫住要传话去的小厮,“等一下,此人可有说所为何事?”
  “他说……说与那柳司直、与咱们公子都交情匪浅。”
  陆太傅稍加思索,颔首道:“让他进来。”
  第40章 圣驾亲临问私情
  青砚端了汤盅,正要踹门,被两个林家小厮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他双脚离地,气得乱蹬:“哎哟喂!你们林家就是这么待客的?我这盅里可是炖了株千年老参!”
  “相爷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少爷!他们连口神仙汤都不让送啊!这汤要是凉了,就只能便宜门口这俩木头桩子了。”
  那头寝房里,柳情正替刚归家的的林温珩宽衣。听见外头鸡飞狗跳的动静,他笑着抽出官袍腰带,轻轻抽了下林温珩的手背:“林相快些管管?您家侍卫再拦下去,我们小砚怕是要把房顶给哭塌了。”
  林温珩也笑了:“放他进来。”
  门外顿时鸦雀无声。青砚双脚一沾地,就端着汤盅,大摇大摆往里走。
  门一开,见自家少爷正坐在林相腿上,他哎哟一声,转身就溜:“这汤……这汤还是再煨两个时辰罢!”
  柳情看着青砚逃窜的背影,又笑又羞,捶了下林温珩的肩,站起身来:“这下好了,全怪你。”
  林温珩握住他捶来的手,贴在颊边柔情摩挲:“是是是,全怪我。是我没出息,一回来就只想抱着你。”
  说罢,低头要吻,蓦地顿住。抬指抚上柳情微肿的眼皮,声音带了丝紧张:“这眼睛怎么肿了?我不在时,偷偷哭过了?”
  见柳情垂眸不答,林温珩迟疑须臾,还是问出了口:“早上……有人来过?可是温珏来闹你了?受委屈了怎么不喊人?”
  “他是来过了。带着满脸的伤,说是翻墙进来的。但我把他赶走了!药膏和……那些乱七八糟的,都砸了……温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说,他到底是你亲弟弟。”
  林温珩牵他到熏笼旁坐下,用掌心裹住对方颤抖的手指。
  “温珏是我血脉至亲,可你更是我亲手选定的家人。”
  “你总是说得这般好听,明明是我招惹的是非,你偏要摆出如此深情的模样,倒显得我像个不知好歹的罪人。”
  “宿明,这世间情动,哪有谁招惹谁的道理。若要论罪——”林温珩含住他的喉结,轻快地啄了一口:“我这个趁机偷香的登徒子,还请柳司直从严发落。
  柳情最是受不住他这温柔腔调,三两句话被哄得心肠软化,又兼云雨初识未久,由着他缠绵试探,半推半就间又应下几招新鲜花样。
  林温珩尤爱他颈间凸起的喉结,先以指腹轻抚,再俯身啮吻,觉出怀中之人颤栗鸣咽,反倒愈发怜爱难释。
  他又存心要磨得人尽兴,或从后拥入,或侧卧交颈,几番颠倒拂弄,柳情神魂飞荡,竟至失神濡褥。
  事毕,柳情伏在他胸膛前,双手犹贴着那渐软的去处,含糊嗔道:“今日怎的这么晚回来?”
  “替皇上多批了几本折子。”
  柳情又问:“早朝都议了哪些政事?”
  “你猜猜。”
  柳情懒懒地掰他手指:“左不是周寺卿又和刑部侍郎吵嘴,右不是户部哭穷……”
  “是啊,摔了好几只玉碟,皇帝铁定心疼坏了。”
  怀里的人儿笑得枝花乱颤。林温珩又忍不住亲了亲那滑溜的喉结。
  有些事,还是莫要让他知晓为好。
  *
  周寺卿遣人来要一份旧年文书。
  柳情去档案库里翻了半晌,总算从积灰木架上寻了出来。正要捧着往正堂去,忽见门边卷帘下露出一簇金灿灿的绒毛。
  他心下好奇,俯身捏住那撮毛轻轻一揪。那绒毛猛地一颤,钻出个毛茸茸的狗头来,是宫中御犬金元宝。这小祖宗不知何时溜达到此,正蜷在帘下打盹,突然被扰了清梦,发出呜呜的哼唧声。
  柳情神智一清:莫非是皇上来了?
  果不其然,一回头就看见周寺卿摆着殷勤小人脸。李嗣宁歪在对面的圈椅里,闲闲开口:“柳司直还知道来应卯?整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朕还当你这衙门的地砖烫脚,站不住人呢。”
  周寺卿怕这事影响自己考绩,上前打圆场:“回陛下,柳司直前几日病了。”
  李嗣宁道:“嗯,他病了。病得面色桃红,眼含春水?”
  柳情垂着头装鹌鹑:“陛下圣明!臣这几日确实缠绵病榻。可一进衙门,得见天颜,顿觉一股浩然之气涤荡肺腑,这病居然好了大半。”
  “哼,油嘴滑舌!都给朕滚出去。”
  柳情如蒙大赦,忙不迭跟着周寺卿要溜。
  “站住,”天子声音冷冷响起,“柳情留下。”
  柳情僵在原地,眼瞧着门扇一合,李嗣宁起身踱步而来,停在他眼前。
  “病?朕看你是得了恃宠而骄的病。”
  柳情抿了抿唇,心底那点不快压过了惧意:“若陛下觉得臣骄纵,不如将这宠收回几分?也好教臣知道,究竟能倚仗陛下到何种地步。”
  “收回?朕赐的恩宠,从来只许叩谢,不准退还。可柳卿,你担得起这份隆恩么?”
  “臣愚钝,实在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李嗣宁取过一卷诗稿,掷在他面前:“金陵城近日传遍的艳词俚曲,柳卿当真未曾耳闻?纵然朕今早下令封了所有书坊,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你说,朕这片心,是不是错付了?”
  柳情伏身拾起纸卷,双手捧至眼前。略一扫过,便知上面写了何等风流韵事。他眉头一皱,唇线渐渐抿成一线苍白的弧。
  “臣的确与林相心心相印,然此心可昭日月,从未敢亵渎圣恩半分。”
  “你口口声声不敢亵渎圣恩,然百官非议,皆因你二人而起。你这可昭日月的真心,却要朕的江山、朕的朝堂,为你作陪吗?”
  “陛下既已听闻坊间秽语,不如赐臣白绫鸩酒,全了这场君臣体面?”
  “朕若真要你死,何必连夜压下满城风言风语?又何必亲手烧尽那些参你的折子?”
  柳情怔然抬眸:“那皇上想要什么?”
  “朕要的,是你亲手斩断这些污糟牵连。”
  “陛下要臣斩断的,究竟是这坊间不堪的流言,还是臣这颗早已许给了林温珩的心?若陛下今日定要臣做一个抉择,臣宁可就此跪死在堂上,也绝铡不断与他之间的姻缘线。”
  李嗣宁静了片刻,忽然叹了一声:“柳卿,你可曾想过,林家世代清流,最重门风。他父亲若知晓长子与朝臣私相授受,岂能容你?”
  他不待柳情回答,又逼进一步,声音压得更沉:“还有温珩,他年纪轻轻便官至宰相,朝中多少人眼红心热,等着抓他的错处。你忍心看他为你遭人指点,半生清名尽付东流吗?”
  天子口气倏然一缓,语带涩意:“柳情,朕今日并非以君王之威压你,而是以故友之心劝你。朕也不是要拆散你们,朕是不忍心见你们不顾一切,却再无回头之路。”
  柳情扬起一抹淡而坚决的笑:“陛下为臣与温珩百般思量,是臣狭隘,未能体察陛下圣意。可陛下独独漏问了一句——他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