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柳情这些时日半痴半傻,心里还惦记着六王爷说的小六故事。听见“皇上”二字,立时打了个寒噤,喃喃道:“皇上、皇上会吃人的,要把小六也吃了去。”
  白梅知道他又犯癔症,取出个白布包袱:“柳大人别胡思乱想了,快瞧瞧你荆州朋友给你捎来的东西。”
  柳情果然被引开了心神,轻声问:“哪位朋友?”
  白梅想起那位陆大人冷着脸递来包裹的模样,明明是他有求于人,倒像是自己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她心下不忿,信口糟践起来,把那张本来周正英俊的脸贬低得没一处好地方。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生着蛤蟆眼、绿豆鼻、鲶鱼嘴的丑八怪!昨日他揣着这包袱来找我,一对眼睛斜愣愣瞪着,吓得街边野狗夹着尾巴窜走了。”
  柳情噗嗤笑出声来,苍白的脸颊露着点活气。
  白梅见他笑了,低头拆开那包袱。里头是几瓶上好的金疮药、活血膏,还有两本诗书典籍,真是不解风情得很。
  她一边把物什收进床头小柜,一边伺候柳情喝了药,才端着药罐往外走。
  果不其然,刚跨出院门,又见那陆按察副使杵在墙根下,直挺挺地立着。
  白梅“铛”地敲了敲手里的药罐盖子,揶揄道:“陆大人怎么不进去瞧一眼?柳大人这会儿精神头正好呢。”
  陆酌之脚底好似生了根,纹丝不动。
  白梅正要再劝,屋里传来柳情带笑的询问:“外头是谁来了?”
  她心念一转,故意扬声道:“是只路过的呆头鹅,趴在咱们这大门口,撵都撵不走呢!”
  陆酌之被这话激得面上发青,竟真个撩起官袍跨进门来。
  柳情歪在软枕上,见他进来,先是呆住,再瞧自己蓬头病骨的模样,不由垂下眼去,暗自窘迫。
  陆酌之素来眼高于顶,自己少不得又要遭他轻贱。
  如此一惊一愧,倒似一记惊雷劈开混沌,将他从这些时日的浑噩中彻底震醒。
  那点子伶牙俐齿的本事瞬间归位,等对方开了口,自己要回敬一句更尖酸的话去。
  陆酌之踱到床前,眉头拧成疙瘩:“不过数月光景,怎的把自个儿折腾成这鬼模样?”
  柳情道:“有劳陆大人挂心,下官命硬,一时半会儿还见不着阎王。”
  陆酌之碰了个硬钉子,转而问道:“伤的怎样?让我瞧瞧。”
  柳情扭开身子,将那双缠着白绫的手藏进袖里:“陆大人素来爱洁,还是别瞧了,免得沾了晦气。”
  白梅早气得柳眉倒竖,抓起门后扫帚,敲在陆酌之的腿上:“人家病着还要受你的气?去去去,外头站着去!等学会了说人话再进来。”
  说着把人从卧房推到穿堂,又从穿堂撵到院门。
  陆酌之刚要扭头分辩,不提防那两扇柏木门板砰地合拢。
  他生得鼻梁高挺,这下额头尚未沾门,鼻尖先撞个正着。
  吃了这一记闭门羹,他仍不死心,隔着门板问 道:“他这手当真不中用了?往后还能提笔写字吗?”
  白梅在里头冷笑:“还惦记着写字?十根指头的筋脉都断了!可怜见的,堂堂科举出身的文官,如今连汤匙都握不稳。我日日哄着他,说静养三五个月便能痊愈。若教他知道实情,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我该怎么向皇上交代?”
  陆酌之忽然觉得鼻尖那点疼痛,爬到胸口去,闷得他喘不过气。
  “我会想法子治他的手。”
  白梅把门拽开,瞪着他道:“俗话说,好话暖心,恶语伤人。他如今这般光景,你便是不会说软话,闭上嘴当个锯嘴葫芦总成吧?旁人都是七分情意说出十分真心,你倒好,满肚子惦记,偏要摆出副阎罗嘴脸。”
  陆酌之听了这番数落,面上灰败愈甚,道:“你说得是。我就是个惹人厌的,往后不来碍他的眼了。”
  白梅气笑了,恨不得抄起门闩,敲开他这颗冥顽不灵的榆木脑袋,看看里头到底塞了些什么顽石疙瘩:
  “我这儿苦口婆心说了大半日,怎么到你耳朵里,全成了对牛弹琴?陆大人,你半句都没听明白啊。”
  陆酌之正满心酸楚,再听不进别的,竟真就这么……伤心地跑了。
  第62章 恶语诛心断前缘
  柳情将养了几日,自觉身子爽利了些,催着要回金陵城去。
  白梅看他不再犯癔症了,也乐得早些交差,当即打点行装启程。
  路途颇不太平,车马行至半道,被一伙人拦住了去路。
  柳情一看,是林温珏骑着马挡在路中间。
  他暗惊道,连这混世魔王都能寻来,那他哥哥林温珩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马还没停稳,林温珏就跳下来,抢先嚷道:“家里老头子拦着不让来,我管他呢,一翻墙就跑了。你要是真不想见我,我这就走。”
  说着侧身让开,朝身后青帷小轿喊道:“但这人,你总舍不得不见罢?”
  两个家丁打起轿帘,一个熟悉人影滚了下来。
  青砚哭成了个花脸猫,跌到车前,哽咽道:“少爷,可算找着您了!您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柳情一瞅见他这模样,心又揪着疼了起来。
  “我的傻砚砚……是少爷对不住你,叫你跟着遭这大罪……”
  “没有!哪有的事儿!自打少爷您那天没了音信,林二爷就把我接去他城外庄子上,一点委屈也没受。”青砚猛地一噎,接着更凶地哭嚎起来:“少爷才是受苦了!林二爷都跟我说了,您这手……您这手……”
  柳情强笑道:“不碍事,都是些皮外伤,养些日子就好了。”
  林温珏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酸溜溜道:“说够没有?哭够没有?我大老远跑来,倒成了摆设?”
  柳情侧过身,用臂弯碰了碰他:“这回多亏你护着青砚。”
  “应该的!”林温珏得了这点亲近,立刻像被顺了毛的大狗,眉眼都飞扬起来,尾巴恨不得摇到天上去,“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饭吃不香,觉也睡不安稳,整宿整宿地做噩梦,就怕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官道旁的林子里,陆酌之勒住墨风,静立树下。
  前日,他的太傅父亲一纸调令将他召回金陵,他连夜清点账目、移交文书,几乎未曾合眼。
  今晨天未亮,又收到柳情启程的消息,便策马急追而来。
  此刻,他望着远处相拥而泣的主仆,还有那个挤在中间上蹿下跳、拼命献殷勤的林二,刚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回来就好。”
  陆酌之调转马头,一人一骑没入林间小道。
  *
  赶了许久的路,一行人停下歇脚。
  柳情侧卧在席里,两只手软软搭在枕边。他心下早明白,这双手,就是华佗再世也难治好了。
  白梅那丫头心善,总拿好话哄他“再过三两月便好了”,他听了,也不去戳破,反倒配合着做出几分希冀模样。
  人家是一片好心,费心费力地宽慰自己,又何苦戳破那层窗户纸,弄得彼此难堪呢?
  到了夜半,他还是绷不住了。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滚。
  偏偏两只手抬都抬不起来,只能干躺着,任由泪水淌进头发缝里,将枕头同被褥一并打湿。
  车外头,值夜的白梅翻了个身。
  柳情忙强自忍住呜咽,装作熟睡模样。待外头重新归于寂静,那泪珠子又似断线珍珠般,落个不休。
  第二天一大早,柳情靠在窗边出神。
  白梅端着莲子羹进来,挤出个笑:“柳大人今儿醒得倒早。”
  柳情眼皮子还肿着,听她问,扭过身来:“还不是想着你这碗羹,被馋虫闹得睡不着。”
  说着,低了头,慢慢地喝起来。
  这时,青砚也被香气勾醒,揉着眼蹭过来:“少爷,让我来喂吧。”
  白梅递给他碗匙,自己退出了车厢。
  等帘子落下,柳情压着嗓门,急急地问:“青砚,你老实跟我说,最近有没有林宰相的消息?”
  青砚嘴里叼着那柄银勺子,眼珠子左瞟右瞟,愣是不敢往柳情脸上落。
  “相爷……前些天就回金陵了。他……他挺好的,爷您就甭瞎操心了。”
  “是吗?他带了什么话给我?”
  青砚想起林二爷事先教的那套说辞,两只手爪子在衣缝里搓来搓去,支吾道:“相爷说……说让您踏实养着。等您大好了,他、他自然就来瞧您了。”
  “得了吧,”柳情合上眼,“你这小崽子,也学会糊弄人了。”
  金陵城的轮廓已遥遥在望,车驾并未驶入城门,反而一拐,奔到城西一处宅子。
  柳情望着渐行渐远的城门楼子,脸上没什么喜色。
  林温珏扶他下车,怪声怪气地开腔:“林温珩他那相府?呵!今儿这个递帖子,明儿那个求拜会,门槛都快踏破了,聒噪得很。还是我这小院子好,鸟语花香,最适合你养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