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记忆里,爹也是被这病啃空了身子骨。整天陷在又厚又沉的床褥间,一天比一天塌瘪。
  娘没日没夜地守在床边,爹却总把脸别过去,不肯让娘看。
  那时他想,爹大概是不爱娘的。否则,怎会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直到有一日,爹忽然有了点精神,要他取来剃刀和铜盆。
  “给我修修面吧,”爹的声音很轻,“这样……好看些。”
  他听话地打来热水,替爹刮净了胡茬,又理齐了鬓角。做完这些,爹才让他去叫娘。
  娘进来时,眼睛还是红的,人却一下子愣住了。
  因为这一回,爹没有别开脸。他甚至还握住娘的手,说了好些话。那些话,他当时年纪小,听不懂。
  当天夜里,爹就自尽了。
  脸上干干净净,身上衣衫整齐,像是睡着了一样。
  原来爹不是不爱娘。
  是爱得太深,才狠得下心,在彻底变成一个失去所有尊严的丑陋废物之前,选择自己先离开。
  爹要把自己最干净、最体面的样子,留在娘的记忆里。
  那他自己呢?
  难道也要让柳情,变成另一个娘吗?
  要柳情为他擦拭自己嘴角流下的涎水?
  要柳情亲眼看着自己的秽物弄脏了被褥?
  要让那双明亮带笑、骄傲又温柔的眼睛,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与不堪中,一点点黯淡下去?
  从最初的心疼,变成麻木,再从麻木,变成沉重的负担?
  不。
  绝不。
  他宁愿柳情此刻恨他入骨,骂他是全天下最薄情寡义的混蛋。
  也绝不要在某一天,从那双他亲吻过无数次的眼睛里,看到哪怕只有一瞬的……嫌弃。
  这场雨淅淅沥沥,自宰相府淋到城外别院。
  柳情站在青瓦檐下,怀里抱着刚得的莲蓬。
  青砚踮脚替他撑伞,油纸伞面大半都倾在主子那头。
  “难为你们了,”柳情对几个披蓑衣的仆妇笑了笑,“这样的雨天,还专门跑一趟来送花。”
  为首的仆妇接过用红纸封好的赏钱,连声道着“应当的”,然后踩着水洼去了。
  青砚扯了扯柳情的衣袖:“少爷,别等了,二爷肯定还在外面喝茶听书。咱们回屋吧,我给您剥莲子吃。”
  柳情目光仍望着雨幕深处:“再等等。”
  雨势渐弱,竹篱那头的青石小径上,走来一个撑着青绸伞的身影。
  林温珏今日梳着文人髻,换了身青绿直裰,腰间佩着块水头极好的翡翠,连手中充风雅的扇子都成了青白二色。
  这身装扮,从头到脚都在模仿他那位宰相兄长。
  柳情眼波在他身上一转,抱着莲蓬,快步离开。
  林温珏那点子刚学来的端庄步态顿时散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慢些走——等等我——”
  直追到一处小亭边,柳情才撑着栏杆停下,蹙眉嗔道:“你这宅子大得没边,还没走回屋,脚先酸软了。”
  林温珏扶他在石凳上坐稳了,自己撩袍蹲下身,解了那双锦缎软鞋的细带,掌心贴着他的足踝揉按。
  “我的小祖宗,既然知道院子大,干嘛还巴巴出来迎我?在屋里煨着暖炉、嗑着瓜子等我,岂不舒坦自在?”
  说着仰头咧开嘴,“脚酸了,也不怕,等揉舒坦了,我背你回去便是。”
  “您快省省罢,”青砚抱着伞柄,攒眉道,“上回逞强要背我们少爷,结果怎么着?闪到了腰,趴在榻上哼唧了一个月,还是我们少爷亲手给您贴了满背的狗皮膏药。”
  林温珏被戳了肺管子,狡辩道:“那日是吃醉了酒,才摔到腰。这些天,我日日在校场耍石锁,早不是当初的软脚虾了!”
  柳情眼波斜斜一瞟,把满怀翠莹莹的莲蓬哗啦啦堆到他膝上:“既要显摆力气,不如做点有用的。比如帮青砚把这半月要吃的莲子都剥出来?”
  方才还雄赳赳的林二爷立刻跌坐石凳,埋头撕扯起莲蓬来。忽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挺直腰板,连翘起的二郎腿也放平并拢了。
  “啪”一声轻响,柳情抬手打落他掌中莲蓬,青碧果子立时滚满了台阶:“东施效颦有什么趣儿。”
  林温珏摸向腰间,想学他哥摇摇扇子、吟两句酸诗,遮掩一下窘态。
  柳情又叹了口气,说:“他是他,你是你,你学他干嘛。你这个傻瓜,还学得这么……难看。”
  林温珏面上挂不住,把折扇掼在石桌上:“您不就是稀罕我哥那副清高派头吗?我依样画葫芦学来了,你不夸我就算了,还嫌弃我。”
  “谁嫌弃你了?我还要问你呢,你刚才甩脸色是给谁看啊?”
  “我哪敢啊!在您面前,我都不敢喘口气。”
  “那你还拍桌子?”
  林温珏一愣:“我错了,我不该拍桌子。可你是锯了嘴的葫芦吗?就不能说句好听的话,哄哄我?”
  “我又不会哄人。二爷觉得我不好,那就去找那些会撒娇卖痴的解语花吧。”
  林温珏被说得哑口无言,柳情更加生气,气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思,扭过身去,盯着檐外连绵的雨帘发呆。
  就在这片尴尬的寂静里,亭子后头,传来“咔吧”一声脆响。
  青砚正缩在芭蕉叶底下,掏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五香瓜子,在雨声中嗑开了第一粒。
  第67章 二郎抱得美人归
  自打上回吵崩了,林温珏一赌气,顶着个校尉的名头,投了西山大营。
  这一去就是两个月,居然未往城外别院捎过一封信。
  这日,他在校场刚操练到一半,几个营里的老油条勾肩搭背,上前央求:“林小爷,您瞧瞧弟兄们这嗓子眼,都快淡出鸟来,您老手指头松一松,漏点碎银子,带咱们去镇上打打牙祭?”
  另一个兵油子往他掌心塞了把骰子,挤眉弄眼道:“听说百花楼新来的厨子,那手羊肉扁食……啧,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咱们去尝个鲜,吃饱喝足了,正好掷两把骰子,松松筋骨呀!”
  林温珏被这帮人你一言我一语,捧得浑身舒坦。他把骰子往空中一抛,拍拍手:“走!今儿就带你们这帮土包子开开眼。”
  七八坛子烧刀子灌下去,席面上早没了人样。
  几个惯常胡混的兵痞子,四仰八叉滚了一地。你压着我的瘸腿,我搂着你的歪脖子,抱着酒坛子对嘴吹。
  这几个喝趴下的也不耍赖,嗷嗷地学起驴叫。
  更有几个干脆挺了尸,打起鼾,口水哈喇子淌了一胸口。
  林二爷虽说也是个爱喝酒赌钱的主儿,可从前在金陵城里,好歹讲究个面子,醉也醉得有点风流样。
  他懒得搭理那群兵痞子,独自吃得眼饧耳热,伸着根手指头,在糊满水汽的窗户纸上瞎划拉。
  等酒劲稍退,低头一瞧,窗面上显出个歪歪扭扭的“柳”字。
  再扭头,看看那群军汉吆五喝六的丑态,真是比粪坑里拱来拱去的蛆还叫人恶心。
  什么羊肉扁食,什么掷骰子,都比不得那人立在荷塘边,带着嗔怪瞪过来的那一眼。
  他心里头像揣了只刺猬,扎得他抓心挠肺:这错,到底认还是不认?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老爷们! 哪能拉下这个脸。
  可这脸要是绷着不拉下来吧,暖被窝的老婆可就真没了啊!
  算了算了,孙子就孙子吧!总比夜里抱着冷枕头强。
  明儿小爷就回去瞅他一眼。就一眼!
  他要是还敢对我甩脸子,小爷就……
  ……就怎么样呢?
  小爷就再认一回错呗。 还能咋地?
  却说柳情在别院里头,听说营里的爷们惯会眠花宿柳。他担心林二那没意志的,也跟着学坏了去。
  正好这几日老天爷变脸,天气冷得邪门。他亲手抱了床新弹的棉被,一路打听着,找到了那间乌烟瘴气的酒楼。
  一到门口,就撞见里头那起子人,正作着些不堪入目的狎昵丑态。
  他心下腾地就起了火,也不屑看清林二是不是也混在里头作死,把棉被往店小二怀里一塞,扭头就走。
  林温珏的酒意瞬间没了,拔腿追了出去,在拴马桩前一把将人搂住:“小祖宗,你听我解释!”
  “听你解释什么?”柳情用力想挣开,“解释二爷在军营里知己无数?”
  “冤枉啊!”林温珏扳过他肩膀,逼他面朝自己,指天画地,“我就喝了点酒,都没来得及扔两把骰子。”
  “哼,是吗?我瞧您跟那帮兵油子称兄道弟的,熟络得很呐。我还想着你来军营是洗心革面,没想到是如鱼得水。”
  林温珏心头倏然亮堂,咧开嘴乐了:“哈!我明白了。你这是在吃醋!”
  柳情一抬脚,碾在他靴上:“两个月不见,二爷旁的没长进,倒是越发自作多情了。”
  林温珏浑不觉痛,反将靴面上那个灰扑扑的脚印子当作绣花样般瞧着,越瞧越欢喜,眉眼都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