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到了深处,狱卒在外头高喊一声:“陆公子,有人来瞧你了!”
  草席上的人,听得这一声,慢腾腾挣起身来。连日少食短水,陆酌之眼前乱星飞舞,晃了晃头,才勉强看清栅栏外立着个披黑斗篷的模糊人影。
  他一身囚衣,不愿在来人跟前失了最后一点体面,忙侧转过身:“来瞧我作甚?还不快走!”
  “咱们这儿关着的落难公子,十个里头有九个,狗都懒得来嗅一鼻子。您有这样重情义的朋友,还不烧高香?”狱卒哗啦啦取了钥匙,开了牢门。
  柳情一闪身进去,觑见那个消瘦人影,哽咽道:“让我瞧这最后一眼,你也不愿么?”
  陆酌之原打定主意,要刺他几句,好教他早些离去。可真见了面,四目相对,那满腹的狠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又想到自己是个快死的人,这一别便是永诀,心下只剩了不舍。
  柳情不等他答言,便解了斗篷,铺在污秽地面上。又提过个食盒,揭开盖子,里头几样细巧点心,竟还袅袅地冒着些微热气。
  他端着递到那人跟前,轻声道:“尝一口罢。青砚烧火,我掌勺。虽比不得府里厨子的手艺,到底是我们两个的一点心意。”
  陆酌之忸怩地说:“先……搁着罢。”
  柳情并不依他:“我去瞧过陆太傅了,皇上虽将他禁在府中,饮食用度倒未苛待。你在这里将自己熬煎得不成人形,要教他老人家知晓,岂不活活疼煞?”
  陆酌之猛地抬眼,忐忑道:“你去见了父亲?他……有没有为难你?”
  柳情不答,只牵过他的手来,引着他抚过自己的腮边、肩头、腰背。
  衣下单薄,骨肉却都还齐全,并无半点损伤。陆酌之心下略略放宽,却仍是不解其意。
  柳情待他抚过一遍,方轻轻吁了口气:“太傅大人只是心急你的事,哪里还分得出精神来打骂我。”
  陆酌之深知父亲那心胸不甚宽绰,家门遭此大难,岂有不迁怒旁人之理?柳情这话,是怕他担忧罢了。
  “我今已落败,旁人辱我骂我,也算不得什么。但你要是再因我受一星半点委屈,我这里……”说着,他拿手攥着胸口,竟是说不下去了。
  柳情听他言语,泪眼迷离道:“你为着我好,怕我跟着受牵连,可你哪里知道,你要是死了,我在这世上,便是孤魂野鹤,还有什么指望?”
  陆酌之见他如此,心中亦是万箭攒心一般,萧索道:“得你此心相待,我虽死亦无憾了。只可恨,你这份深情,我今生今世,是没法子偿还了。只求你,从今往后,莫再为我这待死之人劳神费力了。”
  “如果我不许你死,偏要强留你呢?”
  “糊涂!我陆氏一门,身受国恩,却犯下滔天大祸,罪无可赦。我身为长子,代父辈领这罪名,是我心甘情愿的。”陆酌之说到此,忽而顿住了,扬起嘴角,露出一丝十分稀罕的俏皮神气:
  “况且,我这人是很小气的。你要是为了我,去向皇上跪着求情,我……我可是会吃醋的。”
  柳情知他惯常板正严肃,从不轻言戏语,如今临到生死关头,反倒说出这不着调的话来,是怕自己太过伤心,又不忍拂他之意,遂弯了弯唇,算作一笑。
  他重又捧起食盒,高举过眉:“好、好,是我糊涂了,我们不提求情的事,看在往日情分上,为我进一口汤水。”
  陆酌之艰难抬臂,那十指早受了拶刑,不能屈伸。他挣了两挣,终是徒然,喘息着说:“我这一生,从不曾求人什么。今日容我放肆这一回。柳兄,喂我一口,可好?”
  一声“柳兄”,叫得柳情心头大恸。
  他们平日里只以官职相称,或直呼其名,不曾有过什么亲近的称呼。
  如今想来,当初何不取个小字,私下无人时,让他柔柔一唤?
  他不敢再想,忙从食盒里捧出只白瓷碗。先抖抖地拈起筷,拣了片嫩菜心递到他唇边,又舀起半勺温粥,在一旁候着。
  陆酌之探过身来接,闭眼慢慢嚼了,咽尽便道一声:“甜。”
  柳情又夹一筷子笋尖喂他,自己那蓄了半日的泪,再兜不住,落在对方青紫的手背上。
  他抽袖去掩,却被那戴着镣铐的腕骨一碰,挡开了。
  “别为我脏了自己的衣裳。”
  柳情眼泪越发滚个不住,托起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搁在自己膝头。
  酌之被这番举动牵动了心肠,有许多话要讲,却不知从何说起,又生出个痴念,想要俯身去亲他一亲。
  可转念一想:我与他少年相交,彼此敬重,从来守礼。纵然到这生离死别的地步,也不该作此轻薄想头,唐突了他。
  遂只将那念头强压下去,只定定地看着柳情。看着他泪流不止,宛如带雨梨花,陆酌之心下竟生出一丝奇异的慰藉来:
  这一去,黄泉路远、奈何桥冷,也不知要经多少凄风苦雨。但只要还能记得今夜他为我落的泪,记得这世上曾有一人,为我伤心过,便也不算白来这人间一遭。
  想到这里,他反觉心中平和了些,微微笑了笑。
  狱卒们聚在外间条凳,正撕扯着卤猪耳吃酒 ,听得里间传来碗筷响动,并着断断续续的呜咽,不由挤弄眉眼。
  一个麻脸狱卒把嘴里的肉渣一嚼,怪笑道:“陆公子倒是个有福的,死到临头了,既有断头饭喂到嘴边,又有个俏相公贴身哄着。”
  牢头呷了口酒,醉醺醺接话:“人家落难前,骑的是金鞍马,系的是白玉带。就你这穷骨头,连给人家捧夜壶都嫌你手糙,也配眼热这个?啃你的猪耳朵去!”
  众人正哄笑间,忽闻身后脚步声近,忙举碗的举碗,抹嘴的抹嘴,俱作正经模样。
  柳情从牢房出来,摸出一兜银袋,放在条凳上:“烦请给陆公子换间敞亮囚房,炭盆被褥都备上好的。总不好教人走着最后一程,还受冻馁之苦。”
  麻脸狱卒忙用油手去捞银子,却被牢头一巴掌拍开。那老油条站起身,袖口往条凳上一抹,银钱便不见了踪影:“柳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去办,定教陆公子舒舒坦坦走最后一程。”
  柳情只点了点头,并不言语。走到门边,忽又停住脚步,回头将黑沉沉的牢房望了又望,良久,才狠心钻进车厢。
  车夫抖起缰绳,问道:“公子,我们此刻往何处去?”
  暗影里,传来柳情疲惫的声音:“先回府。待我沐浴更衣后,再送我去宫门。”
  第91章 柳情舍身救陆郎
  暖阁里,李嗣宁听着太监第四次禀报,说柳情已在殿外候了多时。他原想再晾片刻,可眼前奏章半个字也看不进去,终是叹了口气:“传”。
  太监小跑着去传旨,不消片刻,折返殿内,哈着腰回话:“启禀皇上,柳大人说他在风口里站得久了,腿脚发麻,不肯进来了。”
  要是旁人这般拿乔,早被拖出去打了板子。李嗣宁听了,反倒低笑一声,取下后边挂着的孔雀绒大氅,起身往外走:“他惯会耍性子,朕亲自去接便是。”
  月色冷清清的,洒在殿前的汉白玉阶上。
  一白弱公子临门而立,弯眉挺鼻,绿袍及地,束着两指宽的青绶,更显腰身不盈一握。
  李嗣宁远远瞧见那抹倚门的身影,立时被摄了魂去。待夜风拂过,吹动柳情腰间那条青绶,猛醒过神。
  柳情见他来了,正要屈膝行礼,李嗣宁疾步上前,一把托住他胳膊:“这时候倒知道讲礼数了?方才在朕殿外耍性子的,是哪个成了精的小狐狸?”
  众太监们前呼后拥,簇着二人进了暖阁。
  一进门,柳情径直走到御桌下方,深深拜了下去,任凭旁人如何搀扶,也不肯起身。
  “臣今日舍了脸面来,是要求陛下开恩。”
  李嗣宁明知故问:“哦?柳卿想要朕赏什么?是嫌绿袍不够鲜亮,要换一身朱紫穿穿?还是瞧上了朕私库里哪样宝贝,只管说,朕有的,还能舍不得给你?”
  柳情膝行两步,双手捏住龙袍下摆:“臣不图高官厚禄,不慕金银财帛,臣求陛下,留陆酌之一条活路。”
  李嗣宁心里受用,面上却是为难:“柳卿啊柳卿,他祖父私吞国库,这犯的是诛九族的罪过。朕心里虽是疼你,可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多少双眼睛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等着挑朕的不是。”
  “臣愿用这副身子、这条性命、这毕生前程换他一线生机。”
  李嗣宁弯下腰去,故作轻佻状,调笑道:“既要换命,便让朕看看,你能做到何种地步。”
  柳情早打定主意,把眼一闭,牙儿咬着下唇,勾开腰间的青缎带子。
  里头一身雪绫衬袍,既薄又透,掩不住那片一起一伏的雪脯。
  正欲再解,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发顶。
  李嗣宁摩挲着他的头发,那眼神里先是惊,后是疑,慢慢地,那手竟有些抖了,滑到那腮边,抹去他一滴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