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柳公子。”谢立突然叫了他一声,递回水囊。
  柳情仰头,与他目光微微一接,伸手接过。
  太子歇够了气,扎进两人中间来,闷闷不乐地扯扯柳情的袖子:“先生刚才还看着我呢,怎么我一转身,就只跟谢师父说悄悄话了?先生是不是只跟谢师父好,不喜欢我了?”
  柳情悠悠一叹,故作伤心状:“殿下错怪我了。我正替殿下向谢公子求情,盼着他能松松口,给殿下放半日假呢。殿下不赏我也就罢了,怎么还倒打一耙?”
  太子一听,小人得志般地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追问:“那求下来没有?求下来了,咱们下午去哪儿玩?”
  柳情无奈地摊开手,叹道:“谢公子铁面无私,任凭臣这说客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也不肯点头。”
  太子立马垮脸,用极其幽怨的眼神瞟了谢立一眼,又挨到柳情身边,小手拢在嘴边,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嘀咕:“先生,谢师父不好。我们自己去玩,不带他了。”
  那点密谋一字不落地进了谢立的耳朵。他唇角扬了一下:“下午的课暂停,你们好好休息吧。”
  太子心花怒放,扯着柳情要离开。柳情勉强站稳脚跟,回头特意向谢立道:“今日殿下进益颇大,谢公子也辛苦了。今夜有东风拂柳,您一定能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宫墙根下,月色昏黄,一枝垂柳在东风里款款摆尾。
  谢立一身侍卫打扮,像一尊石像,沉默地蹲在宫墙的阴影里。
  两个太监袖着手走过,细声细气地交谈。其中一人略压低了声音:“听说了吗?昨儿夜里,皇上在船上临幸了柳公子。动静还不小呢,折腾了半宿。”
  另一个咂摸着嘴,幽幽道:“唉,谁叫人家生就是那样的命呢。咱们呐,只有躬身伺候的份。往后呵,这宫里的风向,可得仔细瞧着那株柳往哪儿摆了。”
  谢立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靴跟在地上一蹬。
  两名太监如同受惊的雀鸟,互递一个惶恐的眼色,快步溜走。
  过了许久,一个小太监慌不择路地直冲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那人撞得猛,谢立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抬手去推。可那手刚落到对方肩上,触到的不是粗硬的太监帽,而是一把柔滑的发丝。
  他收住力道,原本冷硬的语气,陡然转成迟疑:“柳……?”
  小太监刚要开口,猛听得后头有人喝道:“那边有动静!什么人?过去看看!”
  谢立不及细想,一手揽住那纤细腰肢,带着人闪身躲入一旁嶙峋的假山之后。
  石隙甚是狭窄,塞进两人身躯,便严丝合缝,再无一丝空隙。
  小太监好似受惊的兔儿,将脸埋在他胸前,一双手更是无措地滑下去,扶住了对方结实的臂膀,好似离了这点依傍,便要滑落下去。
  谢立口中虽不言,手臂却由他搂着,默许这番亲近。
  侍卫提着灯笼过来,光晕在假山石隙间虚虚一扫,看见无甚大动静,就佯装不知。宫里的事,多有不便深究的,不如早些回去歇着妥当。
  外头一应人声散去,谢立牵起他的手腕,走到假山背后的池塘边。他拨开垂柳,二人挨肩在草窠里坐下。
  此处四面草木蓊郁,又有山石掩映,甚是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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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太监的帽子早被假山挂得歪斜,他摘了下来,俯身对着水面整理鬓发。
  月色清浅,流淌在他纤秀的颈畔,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水波一漾,悄然映出第二个人的身影。
  谢立站在他身后,并未俯身亲吻,只是抬手,轻柔地为他拨开散落在颈间的几缕青丝。
  “柳公子特意约我这个时辰相见,所为何事?”
  柳情转身偎进他胸膛,双臂揽着他后颈,仰头望来,低低唤了一声:“小舅。”
  这些年来往虽疏,但家中姐妹的状况他大致清楚,断无可能突然多出这么大一个孩子。谢立压下心中惊疑,低声问道:“你叫我小舅?”
  柳情垂下眼睫,双眼盈满水光:“怪我……年少时太过孟浪,对小舅的旧衣做过污秽之事。就因这个,小舅便不肯认我了吗?”
  原来他们之间,早有过连他都遗忘了的、如此不堪又缠绵的过往。
  荒谬的是,谢立竟毫不怀疑对方在说谎。一种深切的恐慌率先攫住了他:他究竟忘了什么?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舅还怪我的话,现在就推开我。”
  听着带着泣音的哀求,谢立感到一阵眩晕,生出几分一同坠落深渊的认命感。
  他手臂一收,将人按在胸前,叹道:“小舅不怪你。”
  “那你当年为何不辞而别?”
  谢立身形微顿,颓然道:“我不记得之前的事了。”
  “你告诉我,你是不记得一切,还是单单选择忘了我?”
  谢立急要追忆旧事,怎奈搜寻不到半点回忆。这样干干净净的忘却,比刀劈斧砍还教人难熬。他眼神发直,喃喃道:“我记不清了……对不住……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柳情脸上含泪带笑,伸手替他整理衣襟:“小舅能说这话,便是记得我了。我不敢贪心,这样就很好了。”
  谢立拉开他的手,贴在面颊:“你这些年在宫里过得可还顺心?你与陛下,是两情相悦,才在一处的么?”
  “龙床上那位,自然是欢喜我的。他爱我的皮肉色相,贪个新鲜便宜。小舅满意这个答案不?”
  “胡说甚么!我不准你轻贱了自己。陛下待你不好,我便待你好;他给你一分,我便予你千百倍。”
  “我就知道小舅心里是疼我的。我却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小舅垂怜。”
  谢立此刻满心怜爱,只愿摘星揽月博他一笑,哪里会有半分疑心:“你我之间,何须一个‘求’字。莫说一件,便是千百件,也无不依你。”
  “我有位故人,早年流落至浮州,吃了许多苦头。只求小舅慈悲,舍些银钱与那边接应的人。不需多言,只说是我给的,他们自会看顾周全。”
  谢立心中大醋,强作大度,道:“你的朋友是个有福的,教你这般牵肠挂肚,千里之外还念念不忘地打点。”
  “我与他之间,是共过生死的道义,是雪中送炭的恩情。今日把这烫手山芋推给小舅,我心中已是万分难安。如果你不愿意,我立刻便走,绝不使你为难分毫。”
  谢立心知此事关系身家性命,仍是一口应承:“你既叫我一声小舅,我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你且宽心回去,待我打点妥当。”
  “有小舅这句话,我再无挂碍。”柳情抬手按回太监帽檐,走出几步,却又顿住,侧首留下一句嘱咐,
  “珍重。”
  第98章 坐实污名批朱红
  谢府难得全家团聚共用晚膳,唯独谢立深夜方归。
  堂上为他留着灯,案头饭菜都温在蒸笼里。老将军与夫人并未多问宫中事,只留下一句:“先用饭。”
  谢立正独自用饭,七弟抱着个小酒坛子,扒着门框探进头来:“四哥,宫里当差辛苦,我陪你饮两盅?”
  谢立拿筷敲他脑门:“毛没长齐就学人吃酒?仔细回头窜不起个头,矮得骑不上马鞍。”
  “谁说我矮!昨夜量身高时,爹还亲自替我按着尺子,娘在旁瞧着说‘咱家小六比春笋窜得还快呢’!
  谢立听出他话里藏不住的得意,懒得抬眼皮,继续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七弟炫耀不成,索性抓过他盘中馒头,往嘴里一塞,含糊道:“难怪娘总说四哥讨不着媳妇!你瞧大哥院里,嫡子庶子都凑够一支蹴鞠队了,您这儿还冷锅冷灶的。”
  谢立不气不恼,只慢悠悠道:“你知道咱们家还有个外甥,二十出头,生得龙章凤姿吗?”
  七弟刚咽下去的半口馒头险些喷出来,他瞪着谢立看了半晌,突然拍腿大笑:
  “四哥你糊涂了?咱们家哪来那么大的外甥!不过嘛,你倒是在外面养了个年岁相当的私生子。”
  “你糊涂了,瞎说什么?”
  “四哥您还跟我装啥?兄弟我都知道。你之前跟做贼似的,年年往渝州跑,不就是看您那宝贝疙瘩去么!上回要不是我帮您打掩护,爹娘的家法早请上身了。
  谢立虽失了忆,但稍一思忖便了然。七弟这是在说他以前年年往渝州跑,去看柳情呢。
  他铿锵作答:“他绝非我的私生子。”
  “他不是私生子,难道是四哥藏在渝州的童养夫?”
  谢立稍作思索,随即低眉浅笑:“我应长他不小,若真有什么,岂不是耽误了他?”
  “你现在怕耽误他?你当年把人养在屋里同吃同住时,怎就不怕耽误他了?”
  谢立哑口无言。
  看来自己与他,确曾有过一段情缘。
  至于“小舅”这个称呼,大约是两人往日床笫之间,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密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