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可他不确定,柳情习惯了宫中的锦衣玉食,还能愿意抛下这一切,随他去江湖风雨中漂泊么?
  冷宫的铜锁大门前,几粒石子破空而落,巡逻的侍卫被引开了注意。
  谢立借这一瞬的空当,挟起柳情,潜入其中。”
  内里隐约有嘶嚎声传来,二人也不惧怕,默然往里行去,在昏昧中逡巡着梁柱每一处角落、窗棂每一道暗影。
  柳情环视一周,忽道:“小舅,你说,这里关的是人,还是鬼呀?关久了,就算是人,也要变成鬼了吧。”
  谢立却是认真地想了想:“此处守卫森严,关押的许是叛臣逆贼。
  这关押人的去处,并不残破,只是一味的冷。
  柳情打了个寒噤,谢立忙舍了自身衣裳,将他裹了进来,口里呵着白气:“好诡异的所在……”
  那热气呵在柳情耳根上,成了冷宫里唯一的活人滋味。
  就在两人以为一无所获,正待抽身离去之际,一旁阴影中猝然窜出一道黑影,伴随着刺耳厉嚎,狂扑上身。
  谢立心知不妙,迅疾出手,抓住怪物前肢,将其提起,牢牢控在掌中。
  柳情强抑心惊,细瞧之下,认出是个披头散发的人。他身上衣衫料子尚好,只是满头乱发如蓬草纠缠,加之形容癫狂,才显得骇人。
  再往下看,他的双脚被铁镣锁住。铁链颇长,另一端拴在了柱子上。
  谢立夺过墙角的剩饭,猛地扣在他嘴上。
  那人伸出脏污的双手,抓起饭食,囫囵塞入口中。
  柳情审视着眼前这癫狂的一幕,不由伸出手,想要拨开那人遮面的乱发,一探究竟。
  谢立拦腰抱起他,向后带开:“当心!他神志不清,恐怕会伤害你。”
  果不其然,那囚犯丢开饭食,拖着沉重镣铐,一步步向两人逼近,直至铁链哗啦一声绷直。
  柳情凝视着那乱发下的眼睛,浑身剧震,失声惊叫:“六王爷!”
  听到旧日称谓,狂躁的囚徒骤然安静,像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野狗,跌坐在尘土中。
  柳情又问:“你还记得我吗?”
  六王爷定定看了他许久,疯态之中透出一丝奇异的清醒,恍惚低语:“这么多年了。你一点未变,还是这样的美呀。”
  “自你谋逆事败,皇上就将你关在这暗无天日之地?”
  “哈哈哈……七年了,你知道这两千五百多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每日一餐馊饭,一桶冷水。没有人和我说话,只有耗子在地上爬来爬去。
  我试过撞墙、咬舌、绝食,他们给我灌药,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继续折磨我。
  李嗣宁恨我伤了你,所以要我一辈子生不如死。你呢?你心里,可曾有过一刻恨我?”
  柳情未答那话,神色变得平静:“我的恨无足轻重,我只是在想,长宁公主要知道她最疼爱的两个弟弟,走到自相残杀的一步,她该有多难过。”
  “都不重要了。成王败寇,我输给了他,这就是我的命。但你也不必为李嗣宁得意!待他日厌弃了你,你的下场一定比本王凄惨千百倍。”
  “你不必费心诅咒我的将来。眼下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是你,不是我。”
  柳情说这话时,面上依旧静悄悄的,不见半分火气,也无一丝怅惘,恍如瞧着个不相干的死人。
  谢立牵了他那微凉的手,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眼见那背影居然毫不留恋,六王爷猛然跪下,一把抱住他的腿,涕泪交流:
  “宿明,你别这么狠心!是我混蛋,是我对不住你,求你给我个痛快,就当可怜可怜我这废人。这样的折磨,比凌迟还熬人啊!”
  柳情慢慢站住了脚。
  他看着地上癫哭不止的泪人,袖口微微一动,一只修长的手探了出来,悬在六王爷的发顶。
  六王爷泪水迷蒙地望向那只手,呛咳不止。他分辨不出,这是终结苦痛的仁慈屠刀,还是他至死都奢望着的一点温存。
  柳情转头看向谢立,谢立便掣出一柄匕首,递到他手边。
  柳情握住刀柄。那把刀很轻,很薄,很凉。他蹲下来,与六王爷平视。
  手起刀落。
  六王爷颈间热血飞溅,他兀自睁大双眼,呛着血沫,挤出最后一丝笑影:“你的手……好了,真好……”
  第100章 拔簪披发问君王
  李嗣宁搂他入暖帐,自背后拥住,又捉来他的手,放在脸上摩挲良久。
  “你要杀他,便杀了他,朕只担心,老六会脏了你的手。”
  柳情由着他抚弄十指,柔柔地说:“臣还想要更多呢。”
  李嗣宁愈发爱得不知怎么才好,口里胡乱亲着他的手,恨不能吞吃下肚:“朕连江山都能分你一半,还有什么不能给你?只要你永远留在朕的身边。”
  “陛下的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臣不敢要。臣要陛下答应我一件事——放长宁公主出了道观。”
  李嗣宁听得“长宁公主”四字,猛地撒开抓着他的手,柔情蜜意尽数化作一脸寒霜,冷声道:“百官之议,先帝遗诏,皆如山岳。你这是在为难朕啊。”
  柳情把腰肢一扭,分开双腿,迳自坐在他膝上,低头去啄吻他的胸膛。
  “如果臣偏要为难陛下呢?”
  ……
  翌日,柳情束了发,恹恹地坐在轩窗下,修剪插瓶中的桃花。
  总管太监引着一干人等,抬着好些箱笼进门,里头盛着各色绸缎、玩器、金银锞子。
  那公公趋前奉承:“公子大喜!陛下隆恩,这些是赏给您瞧着解闷的。”
  柳情亲自拣了几样赏给他们,目光又落回手中的花枝上。
  公公满面春风地叩头谢了恩,待出了宫院,走得远了,他回头啐道:“哼,瞧他那轻狂样儿!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他是把屁股擦得香些,承着万岁的雨露,才挣来今日的体面。论起来,比咱们这些没根儿的,又高贵到哪儿去?”
  正说得嘴响,突然背后生风,一块石子飞向他的后脑勺。
  他“唔”地一声痛叫,身子矮下半截,又惊又怒,扭头搜寻暗算他的人。
  谢立轻蔑一哼,弹出指间沾上的石屑,复坐回窗下的小凳子。
  “小舅,” 柳情对着满瓶春色,浅浅地笑,“你今日能来,真好。瞧,这瓶里的花枝也好看。”
  谢立指向那架寝床,坦言道:“我昨日送你回来,便未曾离开。我在那帐后守了一夜,看着你入睡,直至天亮。”
  柳情真如雷轰电掣,陡地一惊。那龙床锦帐内的旖旎声响,枕席间的温热私语,肯定被藏身帐外的小舅听得一清二楚。
  谢立酸楚道:“他待你温柔吗?昨夜你听起来,似乎是欢喜的。”
  柳情丢过一枝桃花,打在他脸上:“陛下天纵英明,自是样样都好,令我如登极乐,遍体酥融呢。”
  谢立受了他这一掷,不闪不避,追问道:“他样样都好,那我呢?”
  柳情歪头看他,轻轻笑了一声:“我的心,从小就给了你。是你将我推开。既然你不要,那我将它给了谁,糟蹋成什么样,你又何必在意?”
  谢立好似万箭攒心,险些呕出一口血来。他若记得旧事,尚有缘由可辩,偏他失了忆,此刻只想不通:当年自己是怎样一个铁石心肠的蠢物,竟会将送到眼前的心肝宝贝,一把推开?
  柳情又故意曲解道:“看来小舅是觉得,偷来的、抢来的,尤其是能给真龙天子戴绿帽的,都格外有滋有味啊。”
  谢立面色一沉,目中痛色沉沉,切齿道:“你恼我、恨我,便是一刀杀了我也使得!只求你别再作践你自己。你每说一句轻贱话,便是在我心口剜一刀。我真是万死难赎了。”
  柳情自知话说得太重了,忙展臂一揽,像只吸人精魂的狐狸,黏着在他身上:“是我糊涂,又口无遮拦。我再不敢拿这话怄你了。你的心意,我原是知道的。我在这世上,也就只剩你了。”
  这一抱,暖融如春,谢立便知此生是挣脱不开了。他合了眼,埋首在柳情颈窝,深嗅发间暗香,不觉神魂飘荡,好似醉了一般。
  “公子,万岁爷宣您即刻觐见哩。”
  门边一声通传响起。
  一语惊破温柔乡。谢立悚然一惊,缠绕在柳情腰背上的臂膀瞬间僵冷无比。
  再万般无奈,也得从那暖玉生香的所在抽身出来。他恋恋不舍回望一眼,往窗边一蹬,匿于墙垣之外。
  柳情怀中一空,好不怅惘。他捞过案上一卷书,盖在脸上,懒懒打了个哈欠:“陛下事真多,也不管人正读着有趣的书呢。”
  一乘锦帷小轿,抬着柳情,往御书房去。轿子奢华无比,仪仗也极尽招摇。
  门外站着几位绯袍老臣,远远瞧见轿子,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来,巴不得用目光把那轿帘子钩破,再把里头的千年狐狸精揪出来,抖一抖毛。
  柳情盘坐在轿内,打起半边帘子,往外一瞟,对随轿的惜月嘲道:“快瞧门口那几根老眉耷眼的木头桩子。陛下宣见的是我,他们倒上赶着来当门墩,真是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