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好吧……他病恹恹的,还老咳嗽……以后璋儿给他赐座软轿,再赏些枇杷膏。”
  柳情笑了,温柔地按着那小小的肩头,将他往暖被里一拢。
  太子趁势抱住他胳膊,猫儿似的蜷起身子。
  烛火渐渐矮下去,熔成案头一滩红泪。
  金元宝竖起耳朵听了听,又趴回去,把鼻子埋进两只前爪间,发出困倦的呼噜声。
  帐幔的影子里,浮出一个人形。
  李嗣宁不出声,也不走近,静静望着那两团依偎的人影。
  这时,月光正移到他脸上,晕得他眉目间的神情有些模糊了。
  那一点泪,像颗珍珠,凝在眼角。
  第109章 策马离京赴浮州(上)
  东宫的窗子还暗着,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
  太子正暖烘烘地裹在绫被里,咂着嘴,做着有先生陪着的甜梦。
  他不知道,那个被梦着的人,已经走了。
  谢立牵出墨风,将缰绳递到柳情手中。
  惜月捧来包袱,柳情也接了,搭在马鞍前桥,朝她们摆一摆手。
  “驾——”
  墨风在原地踏了几步,蹄铁敲着石板,空落落地响。
  随即步子密了,快了,一路敲出去,敲到长街尽头,敲进更浓的雾里。
  渐渐地,只剩下一点余音,终于连那一点也断了。
  灰扑扑的晨雾涌上来,把什么都淹没了。
  巷子深处传来头一声鸡啼,街上渐渐有了人声,卖炊饼的挑着担子吱呀呀地晃,推车的汉子吆喝着让道。
  林府两扇大门也敞开了,走出来个青衣小厮,拖着把细竹枝扎的扫帚,一下一下扫那台阶上的落叶。
  一匹通体墨黑、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驮着柳情,踱了过来。
  他一手撩起笠檐,朝门口那扫地的半大小厮,低低说了两句话。
  小厮不敢怠慢,撂下笤帚,往门里飞跑。
  不多时,府门里款款出来两位小公子,约莫十来岁,眉眼清秀,衣冠齐整,是族中过继给亡故的林温珏膝下的嗣子。
  左边那位身量略高些的小公子,仪态已有几分大人模样,执礼道:
  “柳公子见谅,祖父自先父去后,悲痛难抑,轻易不见外客。今日由我们兄弟二人代为接待,还望贵客勿怪礼数不周。”
  柳情:“无妨。烦请二位小公子行个方便,容柳某探望宰相大人一面。”
  两兄弟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柳公子有所不知。伯父他已不大好了。整日里昏沉着,不能言语,也不能动弹,更是唤也唤不醒。”
  正说着,回廊深处响起木杖叩地的声响。
  林老太爷由两个丫鬟搀扶着,颤巍巍立在廊下。
  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去,那双与温珏极像的桃花眼,变成两个黑洞,没神采,也没光亮。
  柳情想,人老起来真是快,快得教人害怕。二郎若还活着,将来老了,大约就是这个模样了。
  随即又想起自己多年未见的养爹,是不是也这样,悄没声地老下去了?
  拐杖在地上叩了两下,林老太爷眯了眼:“算了,带他……去温珩屋里罢。”
  屋里药气沉沉,帐子半垂着,漏进些昏暗的光。
  床上那人盖着被褥,隆起浅浅一道弧。从前风光月霁的品貌,只剩下一把枯骨撑着层苍白的皮。
  柳情从丫鬟手里接过铜盆,绞了帕子。他坐在床沿,给林温珩擦脸,从额头,到眉心,再到下颌。
  热气在林温珩脸上漫开,皮肤底下透出一点极淡的红,又迅速隐去。
  柳情执起他的手,一一揩净,最后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丫鬟收了盆,摘下床帐两边的金钩子。纱帘垂落下来,掩住床上枯瘦的人形。
  柳情朝帐内最后望一眼,转身出了屋子。
  屋外有麻雀啁啾,一束天光斜斜照进来,正落在林温珩的手背上。那手指微微动了动,可谁也没瞧见。
  两个小公子仍在廊下候着,见柳情出来,忙垂手站定。
  柳情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一停:“我已向陛下举荐,择你二人入东宫为太子侍读。你们往后务必勤勉修德,莫负了林家累世清名。”
  稍高些的那个先撩袍跪下,另一个也紧跟着伏下身去:“柳公子提携之恩,林家没齿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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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砖上并排着兄弟的俩影子,又扁又薄的两片,还撑不起太重的冠冕。
  柳情道:“你二人好生读书,日后辅佐明君,便是对我的报答了。”
  他头不回地出林府,翻身上鞍,马蹄声又脆生生地响了起来。
  柳情一路纵马出了城,直跑到郊外荒坡上,才猛地勒住缰绳。
  坡上是两溜垂柳,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萧索地摇着。
  墨风扬起前蹄,长嘶一声,喷着白气逐渐安静下来。
  柳情伏在马背上,肩胛骨隔着蓝衫突出来,一耸一耸地抖着,箬笠也不知掉在了何处。
  马儿不懂人间的离别,只觉背上驮着的份量沉甸甸的,便低了头,用前蹄刨地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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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心最热闹处,矗着四层楼阁。
  飞檐下挂一溜绢纱灯,正门悬着金漆匾额,錾着“涵虚楼”三个大字。
  靠窗的红木桌,坐着个蓝衫客,青箬笠搁在桌角。
  正是柳情。
  他解了斗篷,搭在臂弯:“一壶惠泉酒,佐几样清淡小菜。”又唤住添茶的小二,“再寻个本地能说会道的来,不拘说书唱曲的,陪我说说话。”
  小二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引来个四十上下的汉子,
  他手里提着把黑油油的三弦琴,作揖道:“给公子请安!小的姓胡,排行第二,人都唤作胡老二。不知公子想听些什么曲儿?咱们浮州的风土掌故、奇闻异事,小的肚里倒也装得几箩筐哩。”
  柳情呷了一口酒:“曲儿倒罢了。拣你们这里官府衙门的行事做派,市井街坊的议论说道,说来听听。”
  胡老二拨了两下弦子,赔笑道:“公子这话可问着了!提起官府行事,前些年倒是来过一位姓林的宰相大人。那可是位清正的好官哪!开仓放粮、修桥铺路,连街面上的泼皮无赖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现今这位如何?”
  他捻着弦轴嘿嘿两声:“现今这位么……倒也勤勉。”
  柳情冷笑:“看来是水过地皮湿,还是改不彻底。 ”
  “嗬!”胡老二把三弦往膝头一撂,“公子好毒的眼!旁的不提,单说码头的例钱。林相爷在时定的是三十抽一,白纸黑字贴在城隍庙前,童叟无欺。如今可好,明面上还写着三十抽一,暗地里却添出许多花样来——甚么‘验货钱’、‘稳船钱’、‘压浪钱’……杂七杂八算下来,十船货倒要被剥去三四船。那些船老大背地里骂的哟,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了。”
  “我明白了。”柳情往桌上一丢银子,也不等找零,起身往外走。
  胡老二捧着银子,在后头连声道谢。
  掌柜走下楼,正瞧见这一幕,赶忙追出来:“胡老二,你呀,老糊涂了!你怎么能要我们家公子爷的钱呢?”
  胡老二捏着银子不撒手,嘴里嘟囔:“刚才那位是个外地人,一口的官话腔,又不是你们宋公子。”
  掌柜眯起眼,盯着柳情远去的背影,越看越纳闷,嘴里喃喃道:“怪了……他不是我们公子爷,会是谁呢?”
  第110章 策马离京赴浮州(下)
  官衙粉墙森然,两个衙役正拄棍瞌睡,涎水刚淌到前襟,就被马蹄声惊醒。
  柳情摸出块牙牌,在二人眼前一晃:“带路,我要见你们管漕运税课的官儿。”
  那牙牌巴掌大小,是内造的样式。两个衙役晓得来头不小,一个往里奔去通报,一个引着柳情往后堂去。
  穿过两进院子,到了值房前。
  青布帘子打起,里头坐着个官员,正端着盖碗茶,悠悠道:“阁下是……”
  “我姓柳,单名情。月前蒙圣恩,授太子少保衔致仕南归。”
  漕运官跳起身来,绕过桌案,一揖到地:“原、原来是柳少保!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万望恕罪。”
  “不必多礼。柳某已是致仕之身,此番南下,只为来看看故人曾治理过的地方罢了。”
  漕运官早听得风声,说金陵有位了不得的贵人,极得圣心,恩赏金银无数,更是破格擢升后风光致仕。
  “柳情少保折煞下官了!您虽致仕,仍是朝廷钦赐的荣衔,下官岂敢怠慢。”他一边说,一边朝门外高声道,“快!看茶——要正岩茶。”
  “茶便不必了。我倒要请教你一件事:本地码头税课,近来花样翻新,生出‘验货’、‘稳船’、‘压浪’等诸般名目。”
  官员脸上的笑僵住,擦了擦额角:“这……这下官平日严令申饲,都是底下的胥吏阳奉阴违啊!这码头上的事啊,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还有,那些管事的师爷、巡丁,哪个不是地头蛇?下官便是三头六臂,也难免有照管不到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