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二日,从金陵赶回渝州探亲的小童,踏进院门,便见那池荷花静悄悄地开着。池边石阶上,歪着只空酒壶。
  柳情跌进池子里,淹水死了。
  他的魂魄一路飘飘荡荡,到了地府。奈何桥边挤挤挨挨全是新死的鬼,孟婆摊子前排着见不到头的长队。
  他在忘川河边来来回回地找,可哪里都找不到那个穿桃红袍子、笑起来桃花眼弯弯的身影。
  他靠在三生石旁喘气,低头一瞧,石面上正映出一张憔悴的面容。于是,自嘲地笑了笑。
  孟婆舀了碗汤,递过来:“喝了吧,前尘往事,都是过眼云烟。”
  柳情扭开头,他不想喝。他还想留着那点记忆,哪怕只是苦涩的。
  可身后排队的鬼魂不耐烦了,推推搡搡起来。几个牛头马面的差役提着锁链围了上来,粗声吆喝:
  “老鬼!休要磨蹭,误了投胎的时辰!”
  推挤撕扯间,他被撬开牙关,灌了下去。一碗刚尽,又一碗递到了嘴边。
  “多灌些,”孟婆漠然道,“你执念太深,一碗化不开。”
  最后一口汤呛着咽下时,他混沌的眼里,掠过一抹极淡的桃红色。
  是错觉罢。
  柳情转过身,随着鬼流,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来生的桥。
  小城里那户姓白的富商人家,得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叫作白情。
  这小娃儿刚生下来,抱到街上晃一圈,左邻右舍的婆子们全抢着来瞧,个个咂着嘴:“哎呦喂,这白家祖坟是冒了什么青烟?生出个这样标致的小仙童!”
  这白情却养出一副高傲性子,平日里不爱和街坊孩童嬉闹。
  长到十二三岁时,还总是一个人闷在后院,对着池子里那几枝蔫头耷脑、半死不活的残荷发呆。
  隔壁林家那不成器的二公子,惯会爬高,此刻正翘腿坐在墙头桃树枝上,晃着脚尖,冲他嘻嘻地笑:“小情郎,又对着几根烂荷叶思春呢?”
  “呸!”白情开了口,一把嗓音脆生生的,“你个猴儿精,算哪门子东西?”
  林二郎气得哇哇叫,从树上滑下来,蹿到跟前:“小爷我这是瞧你孤单,特来与你解闷呢。走,带你出城摸鱼去。”
  “脏手拿开!”白情拍开他伸来的爪子,“谁稀罕跟你这泥猴厮混。”
  两人在池边扭作一团。一个使了巧劲要绊对方脚踝,另一个仗着力气大只管摸腰搂脖子。
  突然,林二郎脚脖子一歪,抱着膝盖,蹲了下去,龇牙咧嘴地嚷嚷:“疼、疼死小爷了!腿……腿折了。”
  白情到底年岁小,掀了他裤腿,慌道:“哪儿、哪儿疼了?我瞧瞧。”
  林二郎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皱成个苦瓜,由着那双细白绵软的小手在自己腿上又按又揉,嘴里还哼哼唧唧:“就这儿……轻、轻点儿揉……”
  白情急着给他揉腿,全没察觉自己腕子早被人家捏在掌心,摸了好几遍。
  待他觉出不对劲,抬眼正撞上林二郎憋不住的笑容。
  他猛地缩回手,小脸涨得通红:“你、你诓我!”
  林二郎被戳穿了也不臊,往地上一摊,翘起二郎腿,笑得没皮没脸:“小爷这是教你个乖,往后啊,莫要轻易信了男人嘴里那套‘疼啊痛啊’的鬼话去。”
  “呸!谁要你教!”白情又羞又恼,抓起一把湿泥糊他脸上,“满嘴油滑的登徒子!”
  林二郎翻身坐起,也不抹脸上泥巴,只凑近道:“小情郎,莫要生气,哥哥再教你一桩,男人越喊疼的地方,往往越不碍事。真要了命的地方啊,反倒是一声不吭的。”
  白情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珠子,小嘴一撇:“什么呀,净说些叫人听不懂的疯话。”
  林二郎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湿泥,往他秀气的鼻尖上轻轻一刮,随即跳起身来,叉腰大笑:“哈哈哈!小情郎,想知道?等你再长大些,毛长齐了,哥哥再好生教你!”
  白情心头火起,跺脚道:“谁稀罕你教!我现在就要知道!”
  “当真?不反悔?”
  白情其实还比林二郎大上几个月呢,哪能在这泼皮面前先露怯。他大声叫道:“嗯!”
  “成!小爷我那儿藏了本‘好书’,走,去我屋里看。”
  林二郎从床底里,掏弄出个包裹,解了一层又一层布,拿出一本册子。
  两人蹬了鞋,挤在一床被窝里,头碰着头地看书。
  这一看,白情先“呀”了一声,脸上火烧火燎起来。那册子里哪是什么圣贤文章,尽是些缠作一团的男子身形,旁边还配着些俚俗的艳词小调。
  “这画的是两个男子?怎地还这般姿势?”
  “怎么样,开眼了吧?”林二郎伸出手指,点着画上一处,“你看这儿,画得多真啊。”
  两人本是肩挨着肩,挤在这只小床上。画上又是活色生香的景象,看着看着,便觉出些不对来。
  忽然,林二郎动了。他伸出手,不是去拿书,而是试探着,盖上了白情紧紧抠着被面的手背。
  那手心滚烫,带着潮乎乎的汗意。
  白情浑身一抖,却没立刻甩开。
  林二郎胆子大了起来。他慢慢将手指挤进白情的指缝,十根指头扣紧了。
  屋外,林家老妈子粗着嗓子喊:“二爷?二爷!又野哪儿去了?老爷喊你背书呢!”
  林二郎懊恼地磨了磨牙,趁白情不备,飞快在他唇角偷嘬了一口,这才慌里慌张地出去了。
  白情整了整衣衫,也低头跟了出去。
  那老妈子正叉腰立在院当间,一见白情,笑成了一朵菊花,拉着他的手,软声道:“情哥儿又来寻我们二爷玩啦?我给你拿糖糕吃。”
  白情哪里还待得住,胡乱应了一声,跑出林家院子。
  刚才被窝里的暖意、交缠的手指、还有唇角那点湿热的触感,像生了根似的,在他脑子里不停地打转。
  自那日后,两人之间有些不同了。街上碰见,眼神一撞上,便各自避开,可没过一会儿,那目光又忍不住摸了过去,黏在对方背影上,挪不开眼。
  林家老妈子只当是两个孩子闹了别扭,还常念叨:“我们二爷若是有情哥儿一半的省心懂事,老婆子我可真要给菩萨烧高香喽!”
  这日,林二郎刚胡天胡地过完十六岁的生辰,不知又从哪个犄角旮旯弄来本新的画册子,揣在胸前,溜进白情房里。
  屋门一关,被窝一钻,那两个半大少年郎那点子压在心底的火苗,腾地烧旺了起来。
  这一回,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拉小手、亲个嘴。那团锦被,从早到晚,拱动个不停。
  白情窝在他胸前,细白的牙齿咬着下唇,小声骂道:“蠢……蠢货!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就知道乱撞。”
  林二郎也是个肯上进的,磕磕绊绊地摸索着门道:“好、好情儿……你行行好,教教哥哥……怎么弄……才不叫你疼?”
  白情抿住唇,不吭声了。
  林二郎急得抓耳挠腮,又是拿鼻尖蹭他发顶,又是伏在他耳边,黏糊糊地哄着:“好情儿,乖……你说句话呀!”
  白情羞得没处躲,一张嘴,在他胸脯上啃了一口。
  林二郎那儿生了块淡青色的胎记,细细长长,像一片柳叶儿。再添上一道弯弯的牙印,嘿,可真是天生地长、成双成对的一对了。
  他摸着胸口,喜滋滋道:“你拣个显眼的地方,再咬一口,好教旁人一眼便瞧见,知道我林二爷名草有主了。”
  “想得美!我要咬在你脸上,教全城公子都瞧见你这个破了相的泼皮无赖。”
  两人正滚在一处嬉笑打闹,房门被拉开了。
  白家大哥正立在门口,语气颇为不善:“林二,你爹正满院子找你,嚷嚷着要打断你的狗腿呢。”
  第118章 if林家竹马(下)
  两人还没来得及掩上衣衫,门就被白家大哥从外头带上了。
  林二郎冲着那背影咧开嘴,龇了龇牙。
  白情推他:“笑什么笑,你爹要打断你的狗腿呢。”
  “打断就打断,”林二郎往床上一摊,翘起二郎腿,“正好赖在你家不走,叫你伺候我一辈子。”
  “呸!”白情红着脸啐他,“谁要伺候你?瘸了腿就扔街上去,爱爬哪儿爬哪儿。”
  林二郎抬起头,坏笑着说: “小情郎,你刚才叫得那么好听,这会儿怎么翻脸不认人了?
  白情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你再说!”
  林二郎还是被揪回家,他爹林老爷拿着棍子边追,边骂“不务正业” 、“游手好闲”、“丢尽了林家的脸”。
  他娘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嘴上念叨着“儿大不由娘”,眼睛却早留意到,他家儿子手臂有个掐痕。
  林二郎察觉到娘的目光,赶紧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林老爷打累了,灌了一大口茶,挥挥手让他滚。
  第二天一早,精神抖擞的林二郎又翻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