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赵老头,我看你真是越活越窝囊了,”一位被簇拥在中间的中年修士走过来,挑着眉道,“谁都知晓肉体毁后魂魄有多脆弱,恶鬼这种只在上古卷宗里见过的玩意,能说来就来,你们流云仙宗,当真是越来越胆小怕事了。”
  他说罢,身后跟随的弟子也不由一阵戏谑嬉笑。
  老者面色涨红,按住身侧怒而要动手的青年,浑浊的目光望向远处越来越浓的白雾。
  若是恶鬼,再如何争辩也不过白费口舌,最后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若是小鬼……老者眸光忽而飘远了。
  五年了,若那小家伙还在,变作小鬼,怕也是只可爱的小鬼。
  思及此处,老者回过神,又忍不住摇摇头。
  人老了,总是忍不住怀念那个过于生机蓬勃的小家伙。
  “师父,你看!”老者身侧的青年倏然失声。
  老者顺着青年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白雾渐渐蔓延开来,只见长街尽头,十二具踮着脚尖的尸体抬棺,那漆黑的棺椁上,还压着一顶小巧别致的大红色喜轿。
  冷风刮起轿帘,身着喜服的新娘盖着红盖头,安静坐在轿中,他身量单薄,腰肢纤细,雪白的腕从袖袍里探出,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这小巧的喜轿竟像是为他量身而作,既不会让他觉得挤,也不会让他轻易逃脱。
  老者只瞧一眼,面色瞬间惨白。
  “这是……恶鬼娶亲。”
  鬼道未成的小鬼是无法离开肉体葬身之处的,唯有鬼道已成的恶鬼,才可重返人间,强娶活人冥婚。
  可人与鬼如何能成就姻缘?这自然为天道不容,故而为确保冥婚可成,恶鬼会在鬼道大成前便将心爱的新娘养在身边,以阴气喂养,待鬼道大成之日,续以活人躯体铺路,让喜轿走一遍阳间的路,于是冥婚可成,上天入地彼此魂魄再也无法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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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我们今日齐聚一堂
  “恶鬼如此厉害,难道就只能等死么?”
  老者摇头:“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鬼新娘死,则恶鬼死。”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顶小巧的喜轿上。
  一旁的中年修士将老者的话尽数收入耳中,眸底浮起思索,片刻后胸有成竹一笑,朝身旁跟随而来的弟子们使了个眼色,“什么鬼新娘什么恶鬼,今日便让这群不人不鬼的东西瞧瞧,修真界可不只有一个流云仙宗。”
  十八个仙门弟子执剑列阵,拦住了棺材与喜轿前进的路。
  倏然停下,喜轿不由微微晃动,连带着轿子里的新娘也连带着一阵颠簸, 颤巍巍扶住身侧的喜轿内墙。
  老者见状,不由叹息,“此刻新娘尚在幻境里与恶鬼拜堂,意识不清,虽是活人,但只要拜完堂,力量便会凌驾在恶鬼之上,恶鬼沦为他的附庸,方圆百里的尸体皆听命于此,但他不会再记得活人时的事。”
  青年恍然:“这倒是与妖族的以雌为尊有异曲同工之妙。”
  “妙什么妙?新娘若被这几个蠢货惹恼了,咱们都得遭殃!”老者给了青年一榔头。
  “那……那该如何是好?”青年面色发白,目光偷偷往喜轿里偷瞄了一眼。
  这新娘的腕瞧着……和从前的小师弟一样又白又细,怕是连他的剑都举不起来。
  当真会如此厉害?
  老者没好气道:“我若是知道如何是好,还在这儿废话?既来之则安之,静观其变罢,大不了便是一死。”
  反正这窝囊的日子,他是过够了!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 那十八个仙门弟子剑阵已成,为首的中年修士不紧不慢掸去衣裳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入阵眼中。
  一柄巨大的剑凌空对准喜轿,就在它杀气腾腾将要刺下去的瞬间,一只由魔气凝聚的大手握住巨剑,将其碾成了粉末。
  剑阵中的仙门弟子遭受反噬,吐血身亡,无一幸免。
  中年修士捂着胸口,莫名觉后颈一凉,扭头朝身后望去,瞳孔倏然一颤:“柳……柳无道?!”
  男人披着黑色斗篷,斜睨他一眼,抬手,中年修士的身体便悬空飞到他面前,四肢被魔气缠绕住。
  只听得一声凄厉惨叫,中年修士被挖掉心脏,气绝而亡。
  暗红的光从中年修士的身体里飘出,又尽数被男人身后的万魂幡吸了个干净。
  男人站在方才仙门弟子结阵的地方,深黑的眼眸盯着顶压在棺椁上的喜轿,眉峰压下,在眼前落下一片浓重的阴霾。
  死人,就该死干净些,而不是对活着的人痴心妄想。
  巫流轻轻一抬手,身后的万魂幡里倏然响起成千上万的哭嚎鬼叫,数不清的怨灵从幡中钻出来,不过眨眼便将抬棺的十二具凶尸啃噬殆尽。
  棺椁重重砸在地上,掀起漫天灰尘。
  “师父,魔尊这是要做什么?”青年与老者一同躲在茶摊的木桌底下。
  “他要抢恶鬼的亲,”老者啧啧两声,“两厢搏斗,反而为咱们得了一丝生机。”
  “老夫突然觉得,窝囊地多活几日也挺好。”
  青年嘴角抽搐,还想说些什么,忽而听见什么窸窣的声响。
  钉死的棺椁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钻了出来,可棺椁上还压着那顶小巧的喜轿,若恶鬼想要出来,便要掀翻喜轿。
  于是恶鬼沉默几息,又把手收了回去。
  巫流大步走上前,挑开轿帘,一把揽住新娘的腰,带进怀里。
  与此同时,感知到喜轿变轻,新娘被夺的恶鬼怒而破棺而出。
  恶鬼极其高大,身上穿着一件破败的道袍,腰间还挂着剑,不难想象他活着时定是个挺拔健硕的剑修。
  木桌下,老者与青年同时瞪大了双眼。
  这恶鬼,怎么与他们死去的掌教长得一模一样?
  老者比青年知道的事更多,立马想到什么,望向大魔怀里被盖头蒙脸的新娘。
  恶鬼是掌教的话,那这新娘岂不是——!
  除了那小家伙,绝不会再有旁人!
  作为流云仙宗的长老,小辈们之间的那点心事,他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师父,咱们还要旁观么?”青年神色复杂。
  老者闭眼默念了几句罪过罪过,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传音符,正要撕碎,一只手从一旁伸过来,抽了走他手里的传音符。
  老者抬头,只见一个模样普通到毫无特点的年轻修士不知何时也钻进了木桌底下,极为坦然地没收了他的传音符,笑眯眯对他道:“这位长老,难道你不知晓,想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得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
  “你……你这年轻人,忒没礼貌!”老者吹胡子瞪眼,心底暗暗警惕。
  他竟瞧不出这年轻人的修为,一时之间不敢再有动作。
  年轻修士对他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微眯双眼,望向长街上对峙的一鬼一魔。
  老者心里暗自嘀咕,一瞧便是一肚子坏水,坏的还让他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巨大的灵力波动自长街朝外荡开,长街两侧躲起来的人群皆被波及,修为低微者五脏六腑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还是不够精彩,”年轻修士笑着掏出老者的传音符,“再来点有趣的。”
  传音符燃起的瞬间,年轻修士对传音符那头的人轻飘飘说了句:“一炷香内赶不到千水城,你这辈子怕是都见不到你的弟弟了。”
  传音符熄灭了。
  年轻修士气定神闲双手揣袖,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不到一炷香,甚至不到一盏茶,老者便察觉到一股压迫不在魔尊之下的气息覆盖住了整个千水城,再加上长街上可谓是你死我活的两个男人,他一把年纪,险些便要喘不过气了。
  “师父,你看那!”青年激动地指向房顶。
  老者抬头望去。
  房顶上,白衣而立的赫然便是苍山那只九尾狐妖。
  对方大半边衣袖上魔血未干,指尖还在滴血,显然是杀魔杀到一半匆匆赶来。
  这当真是天大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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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相公,我是不是很厉害?
  谢还香似乎睡了很长的一个觉。
  但他清楚地记得,他刚和他的相公拜堂成亲。
  他的相公是最厉害的恶鬼,而他是恶鬼的妻,方圆百里的凶尸和他的相公都得听他的。
  此刻他醒了,便该耍鬼新娘的威风了!
  谢还香睁开眼,便见自己被一个白衣男子抱在怀里,并且这个白衣男子正在对他的相公大打出手。
  除两人以外,还有一个披着黑斗篷的高大男人。
  没见过,不认识,长得很凶。
  这些坏家伙,居然敢欺负他相公,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他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趁三人不注意,谢还香鼓起脸磨了磨后槽牙,然后张嘴一口咬在白衣男子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