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云初霁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了回去。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黄芪,但已经发黑了,明显是受潮变质。再拉开一个,当归,也是发霉的。第三个,党参,已经虫蛀了。
  他一连拉开十几个抽屉,里面不是发霉就是虫蛀,没有一样能用的。
  阿青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公子,这里……这里很久没人管了。管家说,您要是觉得不行,就算了。”
  云初霁没有回话。
  他蹲下身,打开地上的麻袋。麻袋里装着一些品相稍好的药材,但也只是稍好而已。黄芪是去年采的,当归是前年的,唯一能用的是一小袋三七,保存得还算不错。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个药房,与其说是药房,不如说是堆放废弃药材的仓库。管家的意思很明显——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难而退。
  阿青见他不说话,有些慌了:“公子,您别生气。要不……要不咱们回去吧?”
  云初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他笑了笑。
  “回去做什么?”他说,“这里挺好的。”
  阿青愣住了。
  挺好的?
  这个又脏又乱又臭的地方,哪里好了?
  云初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几个破旧的药柜上。他伸手摸了摸柜门上的刻痕,那是药柜原本的分类标记——甘草、黄芪、当归、党参、三七……
  虽然破,但底子在。
  只要收拾收拾,就能用。
  而且——
  他转过身,看着那堆麻袋。那些发霉的药材里,或许能挑出一些好的。就算不能挑出来,他也可以教人怎么炮制、怎么保存。这个世界的药材处理技术太粗糙了,他要做的,不只是用这些药材,而是改变这些药材。
  云初霁回头,对阿青说:“麻烦你回去告诉管家,这药房,我用了。”
  阿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温和却坚定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点点头,转身跑了。
  云初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破旧的门,轻轻笑了一下。
  管家想看他知难而退。
  可他偏不。
  他要在最破的地方,做出最好的事。
  这是师父教他的。
  “医者,无论身处何地,都要能救人。药材好坏,是老天给的;会不会用,是你自己的本事。”
  云初霁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先搬开麻袋,再清理地上的杂物,然后打开所有窗户通风。忙了一个多时辰,药房终于有了点模样。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自己的成果,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满足感。
  这感觉,像极了前世在药庐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每天清晨起来,先打扫药庐,然后整理药材,再开始一天的工作。师父总说他“太较真”,可他知道,师父其实很喜欢他这股较真的劲儿。
  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云初霁靠在药柜上,望着窗外的夕阳,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穿越后的第三天。
  三天里,他经历了死亡、重生、绝境、赌命、被带走、被刁难。每一件事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他真的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成了一个omega,一个最底层的人。
  可是……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刚刚清理出来的药房,心里忽然有了底。
  不管在哪个世界,不管变成什么身份,他都会治病救人。
  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也是他唯一想做的事。
  只要还能做这个,他就能活下去。
  天色渐暗时,云初霁离开药房,回了偏院。
  阿青已经等在院门口,看见他就跑过来:“公子!您回来了!我给您打了热水,您洗把脸!”
  云初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需要热水?”
  阿青挠挠头:“我看您忙了一下午,肯定累了。热水泡个脚,睡得舒服。”
  云初霁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心里忽然一暖。从穿越到现在,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释放纯粹的善意。不是试探,不是算计,就是单纯的关心。
  “谢谢你,阿青。”他说。
  阿青脸一红,连连摆手:“公子别客气!您……您人好,我愿意伺候您!”
  云初霁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进屋,洗了脸,泡了脚。阿青守在门口,时不时问一句“水凉不凉”“要不要添点热水”。云初霁一一答了,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管家今天给了他一个下马威,把他安排到离战北疆最近的院子,又让他去那个破药房。这摆明了是想看他出丑。
  可他不但没出丑,反而把药房收拾出来了。
  明天,管家会是什么反应?
  第8章 初次接触
  战北疆是在黎明前回来的。
  昨夜饕餮又躁动了。他在密室中压制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那头畜生终于安静下来。从密室出来时,天边已经泛白,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像被碾过一样疼。
  这是每次压制饕餮后的常态。十五年了,他早就习惯了。
  穿过回廊时,他习惯性地往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院子,很久没人住了。上一个住在那里的omega,只住了一夜就被饕餮的气息震晕,至今还在后院养着,人已经废了。管家王忠来请示要不要把院子封了,他说不用——封不封都一样,没人敢住。
  可现在,那个院子里有灯光。
  战北疆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三天前带回来的那个omega。那个在发情期却眼神清明的少年,那个被他随手扔上马车的人,那个……
  叫什么来着?
  云初霁。
  战北疆皱了皱眉。
  管家怎么把他安排到那个院子去了?是故意的,还是手下人办事不牢?
  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偏院那扇虚掩的门。里面有灯光透出来,很淡,应该是烛火。这么早就醒了?还是根本没睡?
  他想进去看看,但脚步刚动,又收了回来。
  管他呢。
  一个omega而已。能住就住,住不了就换地方。这种事,不值得他费心。
  战北疆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那股气息……
  很淡,若有若无,但确实是存在的。是那个omega的信息素,从偏院那边飘过来。和他那天感知到的一样——纯净得过分,像一泓从未被污染过的泉水。
  饕餮没有反应。
  战北疆愣住。
  十五年了,每次有omega靠近,饕餮都会躁动。它讨厌所有omega的信息素,觉得那是“弱者的气味”,会激发它的暴戾。为此,他不得不把府里所有omega下人都遣散,只留beta和alpha。
  可现在,那个omega就住在隔壁,饕餮竟然没反应?
  战北疆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是什么情况?
  战北疆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处理了几份军报,喝了一壶冷茶。天彻底亮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对劲。
  他放下军报,起身往外走。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他来到偏院的门口。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轻微的声响——是什么东西在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很轻。
  战北疆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那个叫云初霁的少年正在晒药。他皮肤白得像刚挤出的羊奶,气色略有些虚弱,最招人的是那双眼睛,大而圆,瞳仁黑得纯粹,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翘着,穿着一身素净的旧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他蹲在地上,把筐里的药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开,铺平,翻动。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个柔和的轮廓。
  那眉眼,那神情,专注得像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那些药材。
  战北疆忽然想起一个人。
  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母亲也喜欢在院子里晒药。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还是那个温婉的江南女子。她总是一边晒药一边教他认药材——这个是甘草,那个是黄芪,这个是当归,那个是党参。
  后来,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他成了战神,成了帝国最强的alpha,也成了饕餮的宿主。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战北疆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少年,忽然有些恍惚。
  阳光下的那个身影,和记忆里的某个画面重叠在一起。那么相似,又那么遥远。
  他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
  直到那个少年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战北疆看见那双眼睛里有瞬间的惊讶,然后很快平静下来。那少年站起身,微微欠身:“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