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他几乎能瞬间勾勒出京中流言的模样——
  “云初霁果然心虚,太后寿宴都不敢赴,身上定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个omega,仗着战帅庇护就目中无人,连皇家宴请都敢推脱,不知天高地厚。”
  “战帅护着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人,平白惹世人笑话。”
  前世浮沉医馆与朝堂,他见多了这般流言利刃,你退一寸,人便进一尺;你避而不见,旁人便敢编出万般污名,将你踩入泥沼。有些局,躲不掉,也不能躲,唯有亲自入局,方能摸清对方底牌。
  “在想什么?”战北疆低沉的声音打断思绪,语气里裹着不易察觉的担忧,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
  云初霁抬眸,撞进他深邃眼眸。平日里覆着寒冰的眼底,此刻竟藏着紧张与牵挂,直白的关切毫无掩饰。他心头微暖,指尖轻卷请帖收起,眉眼舒展,语气从容笃定:“我必须去。不去,他们便说我心虚理亏;去了,才能看清他们布的局,耍的手段。”
  战北疆沉默片刻,周身气压愈发低冷,忽然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攥住云初霁的手腕。
  云初霁身形微顿,那只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手,力道沉实,攥得他手腕微疼,他却未挣开,只静静地抬眸望他。
  “宴上万事小心。”战北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沉郁的叮嘱,喉结微滚,“入宫后紧跟着北辰茵,稍有不对劲,立刻抽身,不必顾忌规矩颜面。云初霁,我不管你想争什么、避什么,记住,你的性命,永远比闲言碎语重要百倍。”
  云初霁垂眸,望着那只紧攥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力道沉稳,带着独属于战北疆的温热,像攥着稀世珍宝,生怕松手便失。
  他想起前几日,战北疆提起血月教时,眼底翻涌的复杂与隐痛——十二岁饕餮暴走、误伤亲卫的往事。这人从不是冷血无情,只是习惯用冷漠伪装,他怕自己出事,无关军功,无关血脉,只是单纯真心地怕他受伤。
  心底最柔软处被狠狠触动,暖意漫遍四肢百骸。云初霁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应道:“我知道,一定会护好自己,你放心。”
  战北疆没再说话,深深看了他一眼,才缓缓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行至院门口,脚步忽然顿住,背对着云初霁,声线有些不自然的僵硬:“我让人备入宫的礼服,皇家宴席,不可随意。”
  话音落,便大步离去,背影竟带着几分难得的局促,耳尖隐在发间,悄悄泛着淡红。
  云初霁望着他消失的背影,低头摩挲着手腕,上面还残留着被攥住的温度与触感,眉眼间漾开浅淡的温柔,唇角不自觉弯起柔和弧度。
  这人满心牵挂,却连关心都说得这般别扭。
  接下来两日,云初霁未曾懈怠,翻出原主手记,仔细研读太后萧氏生平。这位先皇继后、当今圣上生母,出身勋贵世家,深宫沉浮五十年,历经无数风浪,心思深沉,手段圆滑,是顶尖的老狐狸。
  对付这般人,硬碰硬是以卵击石,装傻充愣又会被视作懦弱,唯有藏起锋芒,让她摸不透深浅,同时行事滴水不漏,叫她挑不出半分错处。
  思忖片刻,云初霁从柜中取出精致白瓷小瓶,里面是他精心调配的养生丸,古法配伍十几味温补药材,温和滋养,最适高龄长者。这份寿礼,不算贵重,却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纰漏。
  随后,他端坐案前,将入宫后可能遭遇的刁难、质问,逐条写在纸上,再逐字逐句斟酌应对之策,直至深夜烛火摇曳。
  “公子,已是子时,还不歇息吗?”阿青揉着惺忪睡眼走进来,望着案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满眼心疼。
  云初霁放下笔,指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轻声道:“马上就好,你先去睡,不必等我。”
  寿宴当日,晨光熹微,薄雾轻笼。
  云初霁换上战北疆备好的礼服,月白色锦袍贴身,衣上绣着暗银流云纹,腰束玉带,衬得身姿挺拔,温润如玉,宛若谪仙降世。
  站在铜镜前,他看着镜中人,也微微失神。原主本就生得极好,肌肤白皙胜雪,细腻无垢,鼻梁挺翘,唇瓣红润,一双眼眸澄澈干净,长睫微翘,纯净得不染尘埃,这般容貌气度,也难怪引来柳如烟之流的嫉妒与恶意。
  “公子,战帅在院外等候。”阿青快步进来,轻声通传。
  云初霁整理好衣袍,迈步走出房门。
  战北疆立在庭院中,身着玄色朝服,金线绣就的龙纹威严庄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周身寒气逼人。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目光落在云初霁身上,骤然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艳,转瞬敛去,却难掩眸光微动。
  云初霁走到他面前,温声道:“我们走吧。”
  战北疆未动,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动作轻柔郑重,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带着一丝微凉触感,不过一瞬便收回手,转身往府外走,耳尖却悄悄泛起淡红。
  云初霁摸了摸被整理过的衣领,心头微动,抬步跟上马车。
  马车平稳驶往皇宫,一路静谧。云初霁靠在车壁上,脑海反复梳理应对之策;战北疆坐在对面,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藏着挥之不去的担忧,周身冷意更甚。
  行至宫门,车马停下。
  云初霁与战北疆并肩步入皇宫,沿途无数目光齐刷刷射来,有好奇探究,有不屑鄙夷,有如同打量货物般的审视,更有藏着恶意的揣测。云初霁全然无视,脊背挺直,步履从容,唇角挂着得体的温和笑意,目不斜视。
  战北疆走在他身侧,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目光冷冽扫过四周,几个本想上前搭讪、出言嘲讽的官员,对上他的眼神,瞬间噤声,纷纷退避。
  云初霁余光瞥见这一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心头暗笑,这人的护短,直白又好用。
  寿宴设于慈宁宫正殿,刚踏入殿门,无数目光便如利刃般齐刷刷聚焦而来,殿内瞬间静了几分,空气都似凝滞。
  大殿金碧辉煌,珠玉环绕,满座权贵云集,衣香鬓影,尽显皇家奢华。正中主位上,端坐着太后萧氏,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绛紫色绣凤宫装,头戴九尾赤金凤钗,面容保养得宜,看似慈眉善目,可那双眼睛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扫过云初霁,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与算计,缓缓移开,眼底深不见底。
  “战帅来了,快入座。”太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尾音轻缓,藏着威压。
  战北疆拱手行过礼,带着云初霁往席位走去,可安排的席位竟在殿内角落,绝非战功赫赫的主帅该坐之处,分明是有人刻意刁难,刻意贬低。
  战北疆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如寒冰,周身寒气暴涨。云初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计较,两人随即落座。
  刚坐定,一道矫揉造作的声音便尖细响起,刺破殿内静谧。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云公子吗?”
  云初霁抬眸,只见柳如烟身着鹅黄色宫装,带着几位世家贵女款款走来,脸上挂着温婉笑意,眼底却满是得意与挑衅,一字一顿,刻意加重语气:“云公子今日竟也入宫了,也是来给太后贺寿的?”
  一句“也”,极尽嘲讽,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你一个身份低微的omega,也配与皇家权贵同席贺寿?
  云初霁缓缓起身,面上依旧是温软无害的模样,眉眼平和,语气轻柔,仿佛完全未听出话中尖刺:“柳姑娘,许久不见。”
  他态度从容,不卑不亢,反倒让柳如烟一时语塞,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话。
  身旁一位贵女凑上前来,上下打量着云初霁,眼神轻蔑,语气满是不屑:“柳姐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靠狐媚手段攀附战帅的人?看着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旁门左道的法子,竟能让战帅这般护着……”另一人连忙附和,话未说完,忽然感觉后背袭来刺骨寒意,浑身一僵。
  转头望去,只见战北疆正冷冷地盯着她,目光凛冽如冰,带着沙场杀伐之气,那贵女瞬间脸色惨白,下面的话尽数咽回肚里,嘴唇哆嗦着,再也不敢多言。
  云初霁垂眸,掩住眼底的浅淡笑意,有这人在,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正此时,一道清脆爽朗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打破僵局,带着几分飒爽。
  “这么热闹?看来本公主来晚了。”
  北辰茵一身火红骑装,利落飒爽,大步走入殿中,目光一扫,便看见被贵女围在中间的云初霁,当即挑眉,快步走了过来。
  “云初霁,你可算来了,快坐我旁边,我有好多事要问你。”
  说着,不由分说挽住云初霁的胳膊,直接无视一旁脸色铁青的柳如烟等人,拉着他往自己的席位走去,脚步轻快,带着护短的笃定。
  柳如烟气得浑身微颤,却碍于北辰茵的公主身份,敢怒不敢言,只能死死攥紧手帕,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