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场庆功宴庭真希应该也被要求出席,李望月整天都在想这件事。
  但他也可能不来,毕竟他和庭华义的父子关系也不好,拒绝的概率比较大。
  如果能见到就好了。
  如果见不到,他也很高兴庭真希能好好休息,睡个好觉。
  第6章 施与受
  庭真希果然是没有到场。
  庭华义脸色不大好看,虽然没有摆到明面上,但宴席间的气氛还是有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全程都只是陪在李萍身边,偶尔应和几句庭华义的话,他话不多,更何况是这种场合。
  从宴会厅的边窗可以俯瞰城市的璀璨夜色,席间觥筹交错,酒杯摇晃的液体声,冰块在杯中的碎响,还有那些各怀心思的低声絮语。
  庭华义叫走李萍,或许有别的事要聊。
  李望月独自在各个大厅的连廊间踱步,偶尔抬头观察头顶的天花板。
  这个私人俱乐部的统筹设计很好,常被当做经典案例讲起,李望月有幸得见,忍不住拿出手机拍来拍去。
  宴厅外是一个夜色下的花园,内外并没有非常严苛的门窗作为隔断,科林斯柱式分割开宴会空间与自然风光,沿着精巧安排的连廊走出,未曾察觉的时候,就已经置身于花园之中。
  李望月忍不住靠近,以身体为尺,丈量比例,心中感慨万千。
  花园的光线设计也十分出色,虽然夜幕降临,但黑暗并没有削减其魅力,反而通过延用室内灯光,若隐若现,让月下花园更添神秘魅力。
  李望月越走越深,用手机拍,想着可以带给学生看看。
  花园里光线比室内暗很多,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离宴厅很远,江风吹来,有些凉爽,李望月打了个寒颤,刚刚室内冷气好像太足了,又冷又热的变化,让人身体不太舒服。
  这里很暗。
  李望月觉得在这里比室内舒服多了。
  他不必再紧绷着拘束,稍微伸展了一下肢体,远眺江对面的繁华夜色。
  也只有在这里他能放松些。
  他看见花厅附近的藤蔓花样很漂亮,走过去看个清晰,庭家庄园的西南侧墙壁上也爬着这样的藤蔓,点缀着星星一般的花。
  是一样的。李望月伸手轻轻触摸,这种藤蔓极有观赏价值,四季常青,也常被用来点缀房屋或是花园。
  在庭家时,他也关注到了,只是寄人篱下,也实在是不好四处转悠,只能远远看一眼,暗自欣赏。
  李望月专注地看了好一会儿,正打算活动活动,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去,一转身,余光瞥见身旁的阴影里似乎坐着个人。
  花厅角落的秋千椅上,一片漆黑,人影坐在其中,被完全隐在了黑暗里,室内的光打过来,在地上形成一道光栅,那人长腿交叠,只能窥见一截笔挺西裤与纯黑色的皮鞋,状似悠闲。
  吓他一跳。
  刚刚他太认真在看花花草草,忍不住识图搜来搜去,完全没注意到这里竟然有人……
  李望月平复心情,他看不清谁坐在那,也知道自己可能打扰了其他人的闲情雅致。
  他微微颔首致歉,“打扰了。”
  他正准备走,坐在椅子上的人影动了动,上半身稍稍倾斜,脑袋偏侧,从黑暗里探出一瞥。
  李望月僵在原地。
  男人静静地看着他,手里扣着威士忌杯,放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
  李望月掌心刹然冰冷,声音却格外平静,“小希。”
  无人回应。
  寂静如死的空中花园里,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只剩下玻璃杯底轻轻落在木质扶手上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戛然而止。
  庭真希停了动作。
  李望月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我听叔叔说,你最近工作忙完了,恭喜。”李望月没有妄议他的工作好与不好,只是中性表达,“可以好好休息了。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
  他的确听说庭真希不会过来。
  庭华义说庭真希不想来。
  而庭真希的“不想”则是真的不想,不掺杂任何客观因素,完全是没有主观意愿。
  庭真希语焉不详地“嗯”了一声。
  李望月觉得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带着审视,好像在观察,但他又觉得庭真希没有观察他的动机。
  “本来不打算过来。”庭真希开了口,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端着酒走到光下。
  李望月这才完完全全看清他的脸。
  多日不见,这人似乎变得更加沉稳凌厉,眉宇间透着极冷极具压迫感的锐利,一身黑衣更显得个子极高,与黑夜融为一体。
  李望月收回黏着在他面庞的目光,眉眼温和,附和了句,“你也忙了那么久,休息是最重要的。”而后又忍不住追问,“后来为什么又来了呢?”
  李望月要是知道庭真希会来,他肯定不会蹲在地上拍花草,还蹲那么久,想想就让他面热。
  庭真希扭头,直视他。
  “想来。”
  他侧头时背光,李望月看不清他的眼神,他却可以一览无余李望月的面色。
  他说想来。
  李望月心跳都快了几分。
  真好,是他想来,不是任何人逼他来,他没有不开心。
  刚好,自己也很想早点见到他。
  (鲸鱼游了咏)
  李望月不想对话这么早就结束,便提起之前的事,“你最近辛苦了,教授送的安神茶还有些,你说觉得有用,今晚就再煮一次,怎么样?”
  庭真希垂眸,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拿出一个纤细的礼盒,递给他。
  李望月愣住。
  “送你。”
  礼盒是红色的,很雅致的红,扎带是缎面黑,在若隐若现的灯光下色泽莹润。
  “这是……”李望月接过,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银色的奥托赫特。
  李望月指腹抚过笔身,微冷的触感,触手生温。
  “小心意,不算贵重,希望你能原谅我之前用过你的笔。”庭真希说。
  李望月动作停顿,心里的无可奈何又添一层,他正为庭真希竟然送他礼物而感到受宠若惊,却未成想是这个理由。
  庭真希的话语说得并不尖锐,语气也很平静,李望月却听出一丝明褒暗贬。
  李望月调匀呼吸,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谢了,我的笔用了很多年,也是缺一只新的,谢谢你记挂着,对我帮助很大。”
  牙牙
  “你喜欢就好。”庭真希淡淡道,转身回了宴会厅。
  李望月注视他的背影,借着晦暗的光轻抚手里的礼物,他刚刚虽然那样说,但这支笔他永远不会用,他甚至不会再碰,这是庭真希亲自挑选,亲手送他的东西,他不会再染指,就这样收起来,一直收着,就好。
  庆功宴很晚才结束,庭真希露脸后自然被缠上,没有再轻易放他走。
  李望月远远看着他的光鲜,也在他冷淡的面庞中读出一丝孤独,或许这也是他要独坐在花园暗处的缘由。
  至少在那一刻,他是自由的。
  李望月也是自由的。
  就擅作主张地认为今晚他们共度了一段同样闲适的时光。
  他们自然是一起回到别墅,今晚庭华义和李萍也会留下。
  李望月按照阿姨教的办法,煮了一壶安神茶,倒给几人喝下,正好今晚喝了酒,也可以解酒。
  李萍另煮了一些银耳汤,也能健脾养胃。
  庭华义很享受她的小家碧玉、贤惠贴心,吃了很多,毫不吝啬夸赞。
  庭真希进了餐厅,李望月的注意力就跟着他走。
  安神茶放在手边,他喝了一口。
  李萍给他盛汤,正要递过去,庭真希却说,“我不吃银耳。”
  李望月猛地抬头。
  庭真希刚换了家居服,只是看手机,不再言语。
  庭华义一把端过李萍手里的碗,狠狠摔在庭真希面前。
  “今天你不吃也得吃!我忍你一晚上了!”
  瞬间,水汤四溅,庭真希的衣服都被沾湿,滑手机的动作停顿,而后恢复正常。
  他面色不改,起身离开。
  庭华义怒火冲天,正要追过去,又被李萍拼命拦下。
  今天本来是个愉快的日子,闹成这样,也是不了了之。
  李萍好说歹说,安抚了庭华义,身心俱疲,李望月又给她倒了一杯,然后把那碗庭真希不要的银耳全都吃掉了。
  李萍眼睛微红,手掌颤抖着覆在他手背上,欲言又止,眼泪先蓄满眼眶。
  “没事儿,妈。”李望月淡笑着安抚,把温水递到她手里,捧着她的手,“真的。你自己开心就好,别人你不用管。”
  他知道李萍总是优柔寡断,善良得有些过头,那时父亲欠了很多钱,债主都到了家里来,李萍也还是想给对方机会,想着挽回错误。
  李望月知道,以前他们感情很好,家里没多少钱,爸爸妈妈也会带着他去玩,父亲会把他顶在肩膀上,让他在熙攘的人群里看得更高、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