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李望月想早些离开,免得节外生枝。
  一个话筒戳到前头来,差点撞到李望月的鼻子,他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李先生,近日委员换届期间,庭会长大量推行激进项目,批核易致长期萎靡的条件与条款,有人猜测其打算冒险施行焦土政策,以向继任者施压,借此表达对无法连任的不满,请问您是否知晓此事?”
  此言一出,周围吵闹喧哗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李望月背上冒出冷汗。
  庭真希最近的动作他也听说了一二,据说是本来确定好由他连任会长一职,只是不知为何,又通过了一系列限制政策,导致他的继任者风头大盛,似乎是令他无法继续连任。
  但是职位一事怎么都没到最后阶段,会否翻盘也未可知,这些记者之所以来问他,必然就是打算捕风捉影、无事生非。
  李望月的确不知道庭真希是否打算铤而走险。
  但,他也不能直言“不知道”。
  这群记者最精了,无论他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都掉进了预设陷阱,相当于承认了“庭真希打算施行焦土政策、对继任者施压”是确有其事,可能会引起对庭真希政治手段甚至个人品行的申斥。
  而若是他回答不知道,那就更有得说,或揣测庭真希苛待继兄,将其排出决策信息圈层,又或者揣测庭家内部不睦,如此云云。
  如果被这样曲解意思,肯定会对庭真希的名声造成巨大损失。
  李望月面上微微笑着,轻声开口。
  他启唇,还未说话,面前的话筒就凑得更近。
  他不动声色往后躲了一点。
  “我没听说过这个传言。”他说。
  话音刚落,他看见记者敏锐狡黠的眼神里浮起一抹不甘心。
  李望月又应付了几个针对他们学院未来规划、以及他的导师刘教授健康现状的问题,便早早离席告辞。
  礼堂后有个小花园,李望月走到角落的吸烟点,点了根烟。
  里面很闷。
  他扯松领子,才稍微喘上气。
  他夹着烟,单手拿着手机,靠在墙边把今天发生的事跟庭真希汇报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提起那位未到场的公关,左思右想,觉得是在告状,还是算了。
  他抽完一根烟,去了停车场开车回去。
  路过一台极为低调的黑色宝马,自然也没有注意到里面坐着的正是庭真希本人和本该到场的某位公关。
  他从车前走过时,驾驶座上的人视线跟随着他,看他按了按车钥匙,拉开门、上车、离开。
  高梨正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庭真希的视线。
  “他用词很讲究,说话也会绕弯子打太极,直接用传闻这词否认了整件事的真实性。”高梨欣赏地看着线人发回来的视频,挑眉笑道:“你哥还挺有当公关的天赋,要不送去我那儿,我帮你调教一下?”
  庭真希面色淡然:“即便你这么说,也改变不了因为迟到误事的事实,我会跟你老板谈谈。”
  高梨面露苦涩:“你可别,我又要被叫去办公室臭骂一顿,再说了,这不是也没出岔子吗?”
  “他没出岔子,那是他有本事,跟你的关系是?”
  高梨蔫下来:“我是真的临时耽误了,又不是故意的,给个机会行吗?你上次半夜打给我莫名其妙要给哪个学生市级奖学金的事儿,我可没少帮你跑,你知道那些主任嘴脸多恶心吗?我厚着脸皮去通关系,还给你搞得师出有名,确保不会被追究。好不容易帮你搞到了,哎,你又说不要,你这人……”
  庭真希戴上耳机,拧动钥匙,点火起步,开车离开了礼堂。
  ·
  晚餐是家宴,一行人回了庭家老宅陪老爷子。
  据说是医生的叮嘱,老爷子身体看着健朗,但也每况愈下,见一面是少一面,于情于理都应该多陪伴。
  可这种家庭哪儿有亲情可言,聚在一起更是压抑闹心,每一句话都别有深意,每一个眼神都不容浅想。
  男眷女眷交替落座,李望月和母亲坐在邻座,另一侧是小堂妹,庭真希坐在李萍的另一侧。
  庭华义吃个饭也不安静,提起白日颁奖典礼的事来,顺带夸了两句李望月,李望月还没来得及回应,又听出他话里对庭真希的埋怨,似乎也是在暗指公关缺席的事。
  好在庭老爷子很快就出声打圆场,大概也是维护孙子,无论庭真希再孤僻乖张,总归是受宠爱的。老爷子也对着李望月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与安抚。
  返程庭华义和李萍照例先走,李望月席间一杯酒都没喝,就是想着如果庭真希需要,他可以开车。
  他在大厅等了庭真希一会儿,不见出来,窗外的车灯一闪而过,车身也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庭真希离开了。
  他一点都不意外,只是,仍然会有希望落空的遗憾。
  李望月跟爷爷告别,到车上坐了一会儿,正打算点火,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有多少话要跟爷爷说啊,这么久才出来。”
  捏着钥匙的手一抖,在狭小的车厢里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庭真希坐在后座的阴影里,似乎还笑了一下。
  他肯定乐在其中吧。
  能一次又一次恶作剧吓唬他。
  李望月心脏怦怦跳,努力压下,应道:“没说什么,就是道别,我刚刚在厅里等你。”
  “等我啊。”庭真希无意义地重复他的话,却也不给任何答复。
  李望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话要说,才按照原定的路线打道回府。
  庭真希今天心里不快,李望月理解,他最近一直不痛快,所以这也可能是该到的公关没到的原因。
  庭真希在发泄他的恼火,以最原始的方式。
  李望月目不斜视,安安静静开车,后排的声音浅淡很多,只剩下呼吸。
  他以为庭真希睡着了,还是忍不住抬眸偷瞥一眼后视镜,却正好与那双眼睛对上。
  “直接回家吗?”他镇定地问。
  庭真希靠着椅背看他,反问:“你还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
  庭真希没有再回应他,只是偶尔流露出疲惫之色,揉着额角的动作又沉又不耐烦。
  李望月开得很稳,想让他在路途中休息一二。
  钟叔停职后,庭真希曾询问过缘由,虽然钟叔只说身体原因,李望月也遵循诺言没有泄露,但庭真希大概也调查出了什么。
  出了这样的事,现在又在节骨眼,庭真希最近手笔狠戾毒辣,冒险又猖狂,却一再得利,势头如日中天。华承向来树敌众多,如今正是群狼环伺、虎视眈眈之际,不可再出更多意外。
  庭真希多疑,个性阴沉,身边人总是再三权衡才肯用。
  他最近很累,李望月都担心他自己开车会出意外。
  不知是不是替他忧心,李望月也累,虽然每天晚上睡得沉,但醒来总觉得身体酸软,很不爽利。
  过几天有个慈善拍卖会,据说是赵家牵头,与会者大多是地方政商,随后的新闻发布会也是黎明新闻的独家。
  这些年赵家鲜少出入这种场合,这次主动为之,也足以表现重视。
  提起赵家,李望月其实脑子里只有赵冰,还有他藏在西装外套里的三只鸟,疯疯癫癫的个性,不拘小节的言行。
  实在不像是赵家二公子的举动,但又有那么点合理。
  至于赵冰那个大哥,李望月虽素未谋面,但也能大概猜测出来,一定雷厉风行,心有城府。
  庭真希收到了邀请,当然是要出席的。
  李望月提起到时开车送庭真希过去。
  “不用,我自己开车。”庭真希单手打领带,随手拿起桌上的晨报,扫了两眼字谜。
  李望月盯着他的手指,企图看清他到底是怎么单手就能打领带的,但庭真希的动作太快了,他始终看不清楚。
  他深呼吸:“你最近很累,宴会之后还有采访,时间太久了,我们换换手你也能休息。”
  “不用。”
  他拎起桌上钥匙,将手中晨报扔下,先行离开。
  车子消失在窗口,又消失在远处大门,李望月坐回沙发上,呆呆地望着那篇空荡荡的字谜。
  他拿起笔,想填一填,刚刚庭真希虽然只看了两眼,但聪明如他,一定一眼就看出了所有答案。
  李望月的心静不下来。
  他想起那些记者的窃窃私语,似乎提及内部竞争者对庭真希的手段很不满,甚至可能制造意外泄愤或扭转委员会继任局面。
  太危险了。
  笔尖墨水洇到纸上,李望月拧上笔盖,起身拿了车钥匙,擅自跟上了庭真希的车。
  第29章 跟踪
  庭真希开车很异端。
  一开始是跟着导航走的,后来不知道拐进哪一条支路,又从哪个路口窜出来,一会儿加速一会儿减速,行驶到景观台旁边还有闲心停下来看看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