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裴褚中途又出去了一趟,似乎是在给谁打电话,回来时神色凝重了几分。
  没过多久,医生来了,跟着来的还有楚玉。
  楚玉跟医生叮嘱了几句,便让人都先出去,留下医生。
  走廊里的灯光被拉得绵长,裴正靠在墙上,心情有些烦躁,刚想从口袋里拿烟,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来,烟在浴室的时候弄湿了,都被他丢了。
  指尖落空的瞬间,裴正微微蹙了下眉,烦躁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口。
  一只“秀气”的手忽然递过来一样东西,指节分明,掌心干净。
  那是一罐用玻璃罐装着的糖果,透明的糖纸里包裹着各种形状的淡黄色小糖果。
  裴正一愣,抬头,撞进裴褚沉静的眼眸里。
  男人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把糖果塞进他手里。
  “先去吃饭,我跟楚玉有事要谈。”裴褚的声音很低,像傍晚的风,“想抽烟,就含一颗糖。”
  裴正捏着那罐微凉的玻璃糖,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烦躁,竟突然消散了大半。
  他垂眸看着罐子里晶莹剔透的糖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抬头,小声嘟囔:“又不是小孩。”
  话虽这么说,他也没有还回去,而是放进口袋里。
  楚玉就站在不远处,靠着栏杆抱臂看着,一脸八卦的笑意,识趣地没过来打扰。
  裴褚没再多说,转身朝楚玉走过去,两人去了书房。
  看不见人后,裴正把糖果重新拿出来,打开玻璃罐,取出一颗,拆开糖纸,把糖果丢进嘴里。
  清甜的梨香在舌尖瞬间化开。
  果然是这个味道。
  裴正靠在墙壁上,舌尖轻轻抵着糖果,眼尾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他有多少年没吃过这个糖了,裴正细细回想起来,似乎是高三那年,他吃完了那年裴褚给他寄的糖果。
  从裴褚出国开始,每一年九月份都会寄一罐糖果给他,每年不断。
  但在十八岁那一年,裴正提前吃完了糖果,并且学会了抽烟。
  他抽的第一支烟是他暗恋对象递来的,到现在他依旧抽着这一款烟。
  而糖果在他学会抽烟后,就莫名没有再寄过。
  裴正一开始不是没想问裴褚为什么不给他寄糖,只是后来他习惯了抽烟,也就不问了。
  早就不是需要靠糖果安抚情绪的年纪了,还要糖做什么。
  可现在裴褚又给他递来这罐记忆里的糖果,为什么他会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好像他又需要糖果安抚了。
  清甜的梨香在舌尖绕了一圈又一圈,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糖是甜的,他和裴褚的关系,却像是熬过头的糖浆,已经发黑发苦了。
  裴正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仰头,看向走廊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线晃得他眼酸。
  他以为裴褚不寄糖,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破裂,他烦了、厌了,把儿时所有的回忆全忘了,所以不想再寄了。
  可现在裴褚随手就能递出一罐一模一样的梨糖,连味道都分毫不差,分明是一直记着。
  裴正轻轻咬碎嘴里的糖,甜意越浓,心口那股涩意就翻涌得更厉害。
  他闭了闭眼,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湿意晃了晃,终究还是没掉下来。
  裴正站直身体,低着头,下楼去了。
  等医生给许逸检查完毕,楚玉和裴褚也从书房里出来,裴正已经在房门口等了。
  医生给开了药,叮嘱了几句静养调理、少受刺激的话,便离开了。
  楚玉见许逸没事了,就让裴褚回房间,要给他换药。
  裴褚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换。”
  楚玉瞅了眼一旁的裴正,点了头:“也行!反正你也懂,我就不啰嗦了。”
  说着,他转向裴正,笑着问:“裴小少爷懂不懂?需不需要我教你。”
  话落,后背突然一痛,是裴褚撞了他一下。
  “不好意思,不小心。”裴褚淡声道,脸上表情看不出一点歉意。
  楚玉扯了扯嘴角:“您真是不小心!”
  裴正看着他们只觉得莫名其妙。
  楚玉吃了瘪,极不情愿,眼珠子又转到裴正身上,笑眯眯地说:“裴小少爷你小叔叔毕竟受伤了,自己换药不方便,你要是有空就帮帮他。”
  裴正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yes!”楚玉笑着点头,确定道:“就是你,幸运的男孩!”
  裴褚:“……”
  裴正:“……”
  楚玉才不在乎这叔侄俩什么反应,说完脚底抹油,一溜烟就离开了。
  他走后,裴褚才淡淡开口:“不用管他。”
  裴正无所谓地应了一声“哦”。
  “晚餐吃了吗?”
  “嗯。”裴正没看他,一只手插在兜里,抓着那罐梨糖。
  他现在又想问那个问题了:为什么从那一年之后就不给他寄糖了?
  可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他抬脚往楼下走,身后的裴褚看出他的异样,也跟上来。
  一楼客厅的灯是暖的,落地窗外天色已经暗透。
  裴正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才稍微松了点紧绷的神经。
  裴褚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没说话。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梨香,安静得几乎没有声响。
  裴正垂着眼,盯着大理石桌面的纹理,喉咙滚了又滚,终于把话憋了出来:
  “你……”
  他顿住,声音更干了:“为什么后来不寄了?”
  “什么?”裴褚一愣。
  裴正手在口袋里狠狠攥了一下,玻璃糖罐隔得掌心生疼,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停顿了几秒,他抬起头,看向裴褚,重复了一遍:“糖。为什么后来不寄给我了?”
  空气仿佛也沉寂了几秒。
  裴褚盯着他,沉默几秒,轻声反问:“抽烟了,还需要吃糖吗?”
  第63章有烟就不需要糖了
  这次换裴正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皱眉问他,情绪有点激动:“那你现在又给我糖做什么!?”
  裴褚依旧平静:“因为你现在不抽烟了。”
  裴正像是被这句话噎住,胸口的情绪瞬间卡壳,眉头皱得更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裴正张了张嘴,声音又干又涩,“我只是烟湿了,又不是戒了。”
  “嗯。”裴褚看起来并不在意,他起身,淡声道:“这一个月你都不能抽烟,可以戒。”
  说完,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头也不回:“我有事出去一趟,晚上早点睡。”
  裴正望着他出门的背影,只觉喉间干涩得说不出话,低头拿出那瓶梨糖,轻声自问:“会抽烟就不需要糖了吗?”
  ——
  a市一家私立心理治疗院,深夜的长廊依旧亮着明亮的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裴褚步履沉稳地走到最内侧的病房前,直接拧开房门进去。
  病房里也亮着灯,病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浑身都被束缚带绑着,闭着眼,毫无生气。
  裴褚的脚步在床边顿住,原本沉静的眉眼覆上一层极深的冷寂,指尖微微蜷缩。
  他盯着床上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你为什么又绑着他?”
  一直坐在床边看护椅的男人,不咸不淡地回:“因为他今天又失控了,又想逃,你知道他在被打上镇定剂之后又撂倒了多少保镖吗?”
  说话的男人长得有七分像床上的人,但相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裴褚的目光冷了几分,扫过顾忱手腕上被软束缚带压出的红痕,语气发沉:“顾北,你就这么对你哥?”
  顾北嗤笑一声,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漠然与讥诮,半点没有身为弟弟的愧疚:“我不对他这样,我能怎么办?我哥的状态你不是没看到,清醒的时候想逃,糊涂的时候拼命,我不绑他,难道要他死?”
  裴褚周身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没让你用这种方式折辱他,他是你哥,不是犯人。”
  “在性命面前,尊严算什么?”顾北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戾气,“裴褚,你别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的方法如果有用,他不至于十年都不能康复。”
  他表情变得凶狠,压低声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突然回国是为了什么!”
  顾忱回国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继续报复。
  裴褚很清楚,只是他不想放弃,偏要顾忱答应他,想回国就必须接受治疗。
  他备了很多方法,许逸是其中之一,也是他认为效果最好的方法。
  顾北却不这么认为,他极端,想要顾忱再快点恢复。
  “呵,你现在反对也没用,他是我亲哥,既然生病了,那我就是他的监护人,想停止治疗,不可能!”
  顾北放下话,便摔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