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做了一个极为错误的决定,在那种大案子面前,一切可以作为证据的都可能被那些人毫不留情的销毁。
  几乎不能从情绪中抽出身,却在下一刻接到了指挥中心的指令,表示有居民发现了放火者,压根来不及处理任何情绪,就跟着特警大队一起出紧急任务。
  他们最后扑空了。
  满身疲惫的再次回到现场,他只看见了和警车一起亮成一片的救护车。
  火苗还未完全熄灭,火光中,他清楚的看见最后一个伤者被抬上了救护车。
  在人群的遮掩下,他只看见了一只几乎看不清皮肤颜色的手,和那沾满血液的白色被单,那只手没有着力点,随着他们的动作垂落,没有一丝生气。
  看见那白被单的时候每染红一寸都好像在他的心里狠狠地割了一刀,他想要跟上去,却依旧被围在那里的医生护士拦住。
  无力感席卷全身,他用乞求的目光看向姗姗来迟的局长和副局长。
  局长是一个长相威严的中年人,名叫顾长青,也是宋野的指路人,不像一些上位者大腹便便,从他的身上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风采,此刻,他的眼中也满是悲痛,轻轻的对宋野摇摇头,“节哀,江教授一家……”
  最后沉默不言而喻,宋野只感觉浑身都在这一刻泛起了凉意,从脚底卷上背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是冲着人工智能去的……机房那边也和这里的情况差不多……宋野,这次我们损失太大了。”
  宋野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他的喉咙疼得厉害,却因为在长辈的眼中看见为难,轻轻的问道:“……所以呢?“
  “江城7.12儿童拐卖案……”顾长青紧紧的抿着嘴唇,紧盯宋野的眼睛,却给出了宋野万万不想听见的答案。
  “这桩案子……不能重启。”
  开什么玩笑?
  死了那么多人!连江教授一家都被灭门!那个已经快被完成的人工智能支架也被毁得一干二净,现在说不能重启,开什么玩笑!
  胸腔内的器官疯狂的跳动,几乎要将他的脑子搅成一团,他只感觉到一阵窒息,眼前一阵阵发黑。
  血色染上视网膜,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被强行挂断的电话,看见屏幕上的一片血红。
  睁开眼睛,宋野的眼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的电脑屏幕。
  冷汗几乎打湿了他的体恤,头发有一段时间没剪,虽然还没到眉毛,现在也有些潮湿的搭拢在额头上。
  正如上文的算命先生所言,虽然大家都说着相信科学,信奉着唯物主义,时不时还抨击一些不科学的传闻。
  但公安局内部很多人其实都有点小迷信,只是这种迷信是双标的,谁要是违背,同事能直接叨他一脸血。
  所以宋野办公室的电脑也是一样的,电脑的壁纸是一副红底金字,字是一对对联,上联神速破案,下联平安万家,看上去十分喜庆。
  他揉了揉自己睡得有些僵的脸,缓和了一番自己的心情,抬眼看向电脑屏幕的右下方。时间刚刚到十一点半,他只补了一个多小时的觉。
  宋野其实已经很久不做梦了,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看见了江洵的缘故,早就被他压在心中的陈年往事在此刻又被翻了出来。
  宋野最开始不在莲城任职,他的任职经历被隐瞒,孤身一人被调到了异乡,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也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就算是和他现在关系最密切的雷伊行也只是隐隐约约的清楚,他们宋队曾经参与过一桩大案的调查。
  江城7.12儿童拐卖大案。
  这桩案子在公安系统中几乎可以说的上是闻者色变,涉案范围广,跨越时间广,犯罪性质极为恶劣,在那十几年中重启了无数次,在其中,连当年案子唯一一个幸存者都惨遭灭口后,这案子还是没有丝毫进展,或者说,警方始终没有摸到那些人的根系,只能放任他们扎根在深深的大地里,一次又一次的躲避追击,一次一次的对他们挑衅。
  电脑任务栏的邮箱在闪动,这大概就是电脑突然亮起的原因。
  宋野的脸色憔悴,他面不改色的从桌子上的烟盒中取了一根烟,咬在嘴里点燃了,在升腾的白色烟雾中,他点开了邮箱,看见隔壁搞网络安全的十分迅速的给他打包了一份资料。
  点开之后,首先印入眼帘的就是江洵那张就算留下了伤口,却依旧漂亮的出奇的脸。男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没戴眼镜,目光有些许不聚焦,显得有些迷离。
  资料上的江洵看上去乖的要命,一点都不见今天在审讯室里的锐利。
  大家都是执法的,自然也是懂法的,能查到的东西也就只有明面上能查的到的。
  江洵的资料很完美,哪个小学,哪个初高中,哪个大学,有没有考研究生,在学校拿了几次奖学金,所有的东西都有时间有地点,对照着一查,就能发现这些东西上真实存在的,这个身份伪造的和真实的没有什么区别。
  毕竟那么扎眼的一个人,在所有学校里的信息都少得可怜,只能说上头是在刻意的压这些东西。
  能做到这个份上,宋野大概能猜到是哪些人动的手,自然也明白那不是他可以插足的层面,将资料简单的扫了几眼,便把那资料直接拖进了垃圾箱。
  睡眠时间太短会让人亢奋,带来的唯一不良后果大概就是头疼。
  但是头疼在尼古丁的安抚下也显的不是事了。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那明媚的太阳,越发觉得烦躁,心头生了火,一把抓住窗帘,把光线挡在了窗外。
  “通过荧光试剂,痕检科在刑侦队带回来的丝绸信封上找到了大量的指纹痕迹。”
  证据的检索告一段落,参与案件调查的部门又聚在一起开了个小会。
  这种会是轮不到宋野主持的,干活的都是副队,雷伊行前一天晚上也撑不住休息去了,精神状态良好,用白板笔敲敲投影仪上导入的几张照片,
  “指纹被破坏的很严重,只提取了三枚可以使用的指纹,其中一枚是何以杏的,还有两枚在数据库中比对后,找到了这个人。”
  白墙上投影出了一个有些瘦削的少年,那是青春期少女都会喜欢的一种类型,长相清秀,唇红齿白,就算是面对警方的镜头,眼中依旧带着十足的挑衅。
  “顾从丹,男,17岁,就读于莲城市第七中学,高二四班,父母都是莲城水利局的公务员,家庭条件较为优渥,两年前因为街头斗殴进了街道派出所,留了个案底。”
  “信封很有可能是他的,但是还不能判断何以杏和他有没有私交,因为信封上还有大量的酒渍,油污,也有一定的几率是垃圾桶里捞出来的。”
  顾从丹是七中的学生,如果他和何以杏真的认识,说不定真能解释何以杏会在七中附近遇害。
  有了目标,支队开足马力,该联系电话联系,该找人的找人,一个下午都用不着就联系上了顾从丹的父母。
  小孩做坏事一般家长都是最晚知道的,接到警察电话的顾母显然知道这一点。
  所以在手机屏幕上显示“莲城市南区分局”的运营商标注后,两位家长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很。
  简单的和顾母说明了一下情况,越好到访时间,双方便都挂了电话。
  “这个时间顾从丹还在上课。”打电话的郑雨晴抬起头道。
  “今天早晨的笔录补充也没有更多的线索了。”
  宋野沉思了一会,他突然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小辅警,开口问道:“你以前在七中读书?”
  郑雨晴不奇怪对方为什么会知道,毕竟她的资料在所有互通的警用系统里都写的很清楚,她奇怪的是宋野好像问了一句废话,又不敢直接说,只好点点头:“高中是在那读的。”
  “行。”宋野把手中的烟掐了,接下来的所有安排都清晰明了,“你和我出个外勤。”
  ·
  莲城市第七中学是全省都数一数二的中学,现今在校生大概八千名左右,每次上学放学对附近的交通系统造成很大的负担,事故一多,学校的领导便对时不时到访的警察见怪不怪了。
  市七中今年高二的段长是一位看上去有些严肃的女性,穿着得体的套裙。
  警方早早和学校交涉过,她站在门口迎接两位警官。
  校园在上课的时间是静悄悄的,长长的走廊里只有偶尔传来的老师的讲课声。段长轻声对宋野道:“我们会全力配合警方工作,但是也希望警方能注意影响,尽量不要对学生的生活造成影响。”
  宋野微微垂下头,面对老师,他自然是万分恭敬的。反而是郑雨晴对这位段长的态度有些奇怪,像是有些惧怕,在女人略带严厉的目光看向她时,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笑容里又带了几丝腼腆,轻声打招呼:“老师。”
  在郑雨晴喊出声的时候,女人的表情简直算得上是冰雪消融了。
  和那种固定在脸上的规范化表情又有所不同,她对着郑雨晴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带着他们俩走向了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