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只是夏季灼热,不知哪棵绿荫繁茂的旺宅树上生了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物业公司正出动大批人马带着长棍为业主们解忧。
  据李叔说,闻海诚确实好几位合作伙伴都住在这。
  闻昭不置可否,只是一想到要代表闻海诚全家去探望祁总那位不幸摔伤腿的弟弟,并对他发出来自“姐姐合作伙伴全家”的关怀,便感到轻微烦躁。
  李叔按着导航,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问闻昭是先去打个招呼还是先回家待会儿再过来。
  他说的家自然是闻海诚在这给他置办的那栋房子。
  闻昭并没有打算住在兰苑,便跟司机说,“您等我一会儿,我进去拜访一下就出来。”
  李叔提议,“我先帮你把东西送回去吧,待会儿你好了喊我,我再过来接你。”
  “不用,”闻昭说,他推开门下车,“我晚上不住这。”
  李叔也不多问,点点头,“那我到外边抽根烟等你。”
  闻昭应声关门,拎着闻海诚助理准备的几样礼品到门口按了铃,想着略微寒暄一下就走。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开了门。
  阿姨自我介绍姓郝,态度十分热情地让闻昭进来,“闻总家的孩子吧?快进来,快进来,祁宁在里面等你呢。”
  想来祁安已经打过招呼,闻昭礼貌地跟进去,将礼品递给郝阿姨,“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郝阿姨接过东西,边给他拿拖鞋,边回头喊,“祁宁!客人到了!”
  祁安今年三十四岁,闻昭猜测祁宁至少也得有个三十上下了,那也勉强算是半个长辈。
  这么想着,他提前摆出个对长辈的尊敬的笑容,朝屋里看去。
  不过他一声“您好”还没来得及出口,刚准备好的笑容就痛苦地僵在了脸上。
  一个操控着轮椅飙车的黑发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光速出现在闻昭视线中。
  不待闻昭反应,轮椅不偏不倚地重重碾过他左脚,疼得他脸色当场就是一变。
  “啊!”闻昭痛苦出声,带了一天的虚伪面具猝不及防地摘下,英俊的脸上满是狰狞。
  那驾驶轮椅压了人脚的身影比他声音还高,“啊!”
  “祁宁!”郝阿姨一嗓门儿险些掀翻屋顶,“你作死啊!”
  “对不起!对不起!”祁宁拧着轮椅慌乱后退,边退边语速飞快地说,“没事儿吧没事儿吧!我真不是故意......”
  祁宁话说了半截,在道歉的关键节点,很突兀地卡住了。
  闻昭直接从商务餐会现场过来,还没来得及换装,皮鞋不如球鞋有厚度,祁宁那一下几乎跟直接碾到肉上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疼得脸色都扭曲了,太阳穴也因为脚趾传来的尖锐疼痛突突直跳,半抬着腿落不下脚,伸手扶住旁边的墙才勉强站稳。
  室内兵荒马乱,外面也吵闹得厉害。
  大概是不好排查,物业的长棍没有用武之地,那几只蝉现在还在肆无忌惮地侵扰着人的耳膜。
  闻昭就在这满耳朵蝉鸣和太阳穴的突突中,跟一个满脸通红,十七八岁的男生对上视线。
  说来也怪,就在两人视线相对的那一刹那,蝉鸣懂事地停了。
  闻昭感受到静止。
  声音静止,风静止,空气静止,心跳也静止,所有一切都被按下暂停键。
  那感觉有点像晕船,也像海啸前夕,浪头高高掀起即将砸下前的那个瞬间。
  一秒钟,也许只有半秒钟,总之时间在两人的对视中被无限拉长,闻昭也得以在流速过慢的时空中看清了祁宁的长相。
  下一秒,蝉鸣再度锐响。
  祁宁像是被惊吓到,神色慌张地偏开头,躲开了闻昭的注视。
  他犯了大错,被抓个现行,但闻昭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反而成了措手不及的那个。
  ......真够好看的。
  夏蝉嗡嗡,闻昭在浪头拍下时,抽出半秒正常流速的时间这样想。
  第6章 夏日蝉*(2)
  在“案发现场”三人长达十几秒的无声尴尬中,物业公司终于取得了短期胜利。
  那根长棍不辱使命,结束了那只生命力不够顽强,又躲得不够好的蝉持续半下午的喧嚣。
  祁宁低垂着头不说话,闻昭也保持着沉默,某种名叫气氛的东西,在安静中变得略显诡异,却始终没有被谁先开口打破。
  祁宁在想什么闻昭不知道,他只觉得,祁宁要么是吓傻了,要么是祁安不会教育,导致他家教不好,没学会礼貌。
  超速驾驶轮椅碾过客人的脚,连句对不起都没说也就算了,甚至直到现在,连句招呼的话都没讲。
  郝阿姨在一旁急得要冒火,见两人都不说话,终于忍不住发声,“祁宁!说没说过不让你这么快!”
  祁宁低着头,支支吾吾,“……我只是没有停住。”
  郝阿姨不理会他的狡辩,紧张开口,“闻昭,没事儿吧,脱鞋我看看。”
  闻昭无法凭空判断伤势,只觉得大约不会很轻,但见郝阿姨紧张至此,还是很有风度地安抚,“您先别急,我坐下看看。”
  “去里边沙发!”郝阿姨忙带着闻昭往客厅沙发处走,拖鞋也忘了拿给他换。
  祁家从大门到客厅要走上一段,闻昭脚不敢着地,尽量努力走得不那么难看,因此移动速度很缓慢。
  他慢,有人更慢。
  嗡嗡的电机声始终蜗牛一样跟在身后,罪魁祸首不敢上前,快走到沙发处又被郝阿姨没好气地指使一句,“还不去拿药箱!”
  “我正准备去。”身后的人说。
  闻昭闻声回头,恰好看见祁宁不大服气地撇了撇嘴。
  他不知道祁宁有什么可不服气的,收回视线,跟着郝阿姨坐到沙发上。
  鞋袜一脱,郝阿姨立刻惊悚出声,“豁!”
  闻昭左脚小拇指的指甲惨烈地掀开一半,血顺着甲缝源源不断地渗了出来,纸巾刚一盖上去就被染透。
  “脚趾头不会断掉吧,”郝阿姨有些六神无主,她解锁手机,找到认为应该率先通知的人,“我先跟小安说一声。”
  祁宁这时也拿着药箱跟了上来,看见闻昭的伤,明显也是一惊,原本准备开药箱的动作也愣在那,木偶一样,不吱声了。
  闻昭从钻心的剧痛中分出神,率先喊住正在拨号的郝阿姨,“郝阿姨。”
  “这点事儿就不用跟祁总说了。”闻昭说。
  他声音极为温和,显然,在这种一个两个都紧张的场面中,这份来自“受害者”的从容十分必要。
  郝阿姨稍微镇定些,想起祁安对闻昭身份的交代,犹豫片刻后,还是觉得有必要通知祁安,“那让小安回来看看,万一......”
  “郝阿姨,”闻昭安抚地打断,很坚持,“真的不用通知祁总。”
  虽然今天是无妄之灾,但闻昭确实不准备让郝阿姨将状告到祁安那里,一来没必要因为这点事儿让两边家长尴尬,二来......
  他看了眼坐在一旁的祁宁。
  祁宁垂头丧气地抱着医药箱,头要低到胸口去,一副不敢再与闻昭对视的样子,令闻昭觉得如果过于苛责会显得自己很不近人情。
  所以尽管他脚疼得几乎没知觉了,仍旧很大度地说,“只是看起来严重,待会儿上点药水就行了。”
  他很有技巧性地用了些小辈向长辈讨东西的语气,“要是这点伤您就将祁总叫回来,不知道的该以为我不依不饶了。”
  郝阿姨连忙摆手解释,在闻昭坚持下,终于决定先不通知祁安,但一定要医生过来看看。
  闻昭不再拒绝,点头,“那就麻烦了。”
  郝阿姨便去取工作手机给医生打电话,她一走,便只留下受害人和罪魁祸首在客厅大眼瞪小眼。
  有将近三分钟,两人都没开口。
  不过在闻昭看来,祁宁说不说话其实都没什么差别——不说话,他的目光也足够吵闹。
  他坐在距离闻昭有段距离的地方,时不时用那双与祁安十分相似的眼睛看一眼闻昭。
  既不说话,也不走,东摸摸西看看,跃跃欲试的样子很像一只好奇心过剩的猫。
  闻昭开始还能镇定地坐在那里由他看,反复几次后,也稍微有些坐不住了,“祁宁?”
  “啊?”因为他突然出声,祁宁还吓了一跳。
  他终于肯仰起脸,正视闻昭。
  下午三四点钟,光线正强,明亮的日光从落地窗投射进来,又经过重重遮挡,在祁宁脸上投下一小块方形的光斑。
  光斑不偏不倚落进祁宁眼底,令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很美丽的琥珀色,从闻昭的角度看,像是某种流光溢彩的珠宝。
  不过品相和珍贵程度上,要胜过上次跟闻海城去拍卖会时,压轴展出的那颗。
  意识到自己正在产生奇怪的念头,闻昭不动声色地将视线和思绪拉回,指指他放在腿上的医药箱,“能借我用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