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闻昭没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隔着桌子推到隋阳面前,过瘦的手背青筋毕露,“你之前说想创业,现在还有想法吗?”
  一开口,隋阳就听出他声音格外哑,像是久不说话忘记了该怎么发声,也像是声带受了什么暴力损伤。
  隋阳担忧地看着他,闻昭很轻地笑了下,平淡地解释为什么自己这幅尊容,“我出了点意外,刚出院。”
  隋阳问:“怎么了?”
  闻昭没有回答,只摇了摇头,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又朝他推一推卡,“这里头有一百五十六万,如果你还想开科技公司的话,我入股。”
  他对自己这副不可靠的样子很有自知之明,说完后,跟隋阳保证,“别担心,我会很快恢复。”
  昭阳开办起来后,闻昭果真如他自己所说,很守诺地重视起自己的身体状况来。
  至少有半年,每天不管加班到几点,都要雷打不动地泡一小时健身房,身上那股病态和颓丧在他这种自虐般的恢复下终于慢慢消失。
  但老实说,隋阳那段时间其实很怕他会猝死。
  他后来零散了解到些隐幕,知道闻昭父母离婚,父亲公司遭遇重大危机,母亲自杀未遂,闻昭跟那位爱得不行的初恋也被迫分手。
  闻昭开始疯狂酗酒,染上烟瘾,在酒精和尼古丁的欺骗中浑浑噩噩入睡。
  直到一次无意识酒精过量,被家中佣人发现昏睡在地下车库,被送去医院紧急洗胃才强硬戒掉了酒精依赖。
  没人知道他半夜突然往车库去是要去干嘛,隋阳只知道事后那辆他昏沉间一直念叨着要开走的揽胜被卖掉,成了昭阳的部分启动资金。
  隋阳没有问过闻昭为什么会将与自己合开公司作为新的起点,直到有次闻昭再次喝多。
  那是三年前,公司拿下成立以来第一个五百万级项目,公司内部开了场小型庆功会。
  酒会尾声,大伙儿等着切蛋糕,闻昭却不知什么时候离了场,无奈,隋阳只好让大家先自便,自己出去找人。
  十八楼构造简单,另外两家都下班锁了门,因此他没费什么力气,就在他们曾挤在一起吃泡面的楼梯间找到了闻昭。
  宣称已经戒烟的人正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手机,坐在楼道里发愣。
  老楼声控灯不灵,只有手机屏幕微弱地亮着,盘旋往下的楼梯像张开的深渊巨口,闻昭一言不发,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隋阳坐过去,“怎么躲这来了?”
  自洗过一次胃,除非必要,闻昭很少饮酒,隋阳以为他躲酒,笑着开他玩笑,“今天这场合你不喝不合适吧......”
  话音未落,不小心瞥见闻昭手机屏幕上正在编辑中的消息,顿时一愣,“你们还联系?”
  闻昭手机上就一行字:
  【祁宁,我是闻昭。】
  闻昭确实醉了,隋阳坐身边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儿。
  “没有,”他锁起手机,问隋阳,“你怎么也出来了?”
  “找你啊,”隋阳调笑,“切蛋糕呢,副总不在,谁敢动手。”
  闻昭不知哪根筋搭错,莫名其妙来了句,“昭阳成立那会儿我没有钱,不然我就不是副总了。”
  隋阳顺着醉鬼哼了声,“怎么,想‘篡位’啊?”
  “想呗,”闻昭说,“谁不想多点儿话语权。”
  两人都笑,却谁也没再说什么,闻昭手机夹在指尖一圈圈转着,隋阳问,“不发吗?”
  闻昭摇摇头,又解锁手机,一点点清空了刚编辑好的内容,“这个手机号他没在用了。”
  他表情实在不好,隋阳犹豫了一会儿,小心问,“我其实一直挺想问你,怎么突然又想开,想跟我一起创业了?”
  闻昭才动了下唇,就被隋阳轻嗤一声提前打断,“别扯什么想拥有自己的事业这种鬼话啊。”
  他知道闻昭和父亲关系如履薄冰,但看得很明白,“跟你爸再怎么闹掰,也当了二十几年名正言顺的企二代,说就馋自己开个小破公司,谁信?”
  闻昭确实也没再扯什么鬼话,他不说话,隋阳也不催。
  很久后,隋阳才听到他开口,“你说如果最开始,我们不是因为家里认识,就是很偶然地在学校里,或者在各自工作中遇见……”
  他大约是真的醉了,所以生出些不合常理的,甚至算得上天马行空的酒后幻想。
  “我不是谁的合作伙伴的孩子,不是谁的邻居,就单纯是闻昭,学生闻昭,或者是‘小个体户’闻昭。”
  “我不依靠家里,他也不依靠家里,我们就只用对自己负责,别人都不管,那有没有可能......”
  接下来的话似乎很难开口,闻昭停了很久才继续说,“有没有可能......不分开。”
  闻昭表情其实看起来很正经,没有任何期待,也没有因为做出了不合年龄的纯真假设而显得羞涩。
  但隋阳知道,平静比期待更令人痛苦。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闻昭的问题,只是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便与他一起回了庆功宴。
  事后他们都没再提起楼梯间的那场谈话,毕竟闻昭的愿景不真实地像是一场异想天开的梦。
  至少那时候的隋阳和闻昭都不敢相信,有一天闻昭真的能如同他酒后设想,换种身份再次遇见祁宁。
  以学生身份结识显然太过天方夜谭,所以闻昭努力创造了另一种微弱的可能,并很幸运地赌赢了。
  他与祁宁建立了还算稳固的合作关系,并在这段关系中拥有一定的话语权。
  当初那个在楼梯间醉得不大清醒,短信都发不出去的“破落个体户”,摇身一变成了能与祁宁坐在一张桌上说话的人。
  只是那个他拼命地想要再次靠近的人,总在一步步将他推远。
  窗户还开着,冷风绕进来,吹得火星明明灭灭,烟雾徐徐升腾,到眼前将散未散,遮得远处灯牌也模糊。
  他们站在昭阳的旧楼中,被密密麻麻的往事裹挟,直到红光燃尽,闻昭才再次开口,像说给隋阳也说给自己,“那我也想再试试。”
  隋阳拍了拍他肩膀,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祁宁之于闻昭,像是身体里一颗钉,钉在最要命的地方,将他与旧时光死死楔在一起。
  他说着人都会变,却甘愿被钉在原地,看着人人都往前走,他偏守着无疾而终的初恋走不出来。
  隋阳叹一口气,笑着点头,“嗯,那就试试。”
  总该试试。
  戒烟尚且复吸,爱人更不像尼古丁戒断,两年三年,五年过去,想要的总放不下,意难平的照旧喜欢。
  第15章 尼古丁(2)
  祁宁从深市离开后,闻昭给自己放了一周假。
  假期的前两天,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从家中各个能看到海的窗户吹风,第三天,他约了母亲一起吃饭。
  十二月初,梁婧妍从奥克兰回国,没有选择与闻昭同住,而是住到了离他公司不算太近的另一处房产里。
  闻昭从家里开过去遇上堵车,梁婧妍已经在定好的餐厅等待多时,闻昭到时,早已经过了饭点。
  “就不能早出一会儿门吗?”闻昭刚进包厢,就被梁婧妍不轻不重地抱怨了一句。
  梁婧妍年过五十,但因为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
  闻昭笑着坐到她对面,看见只上了茶水,不大赞同,“你饿了就先吃啊。”
  说着,招呼服务员点了餐。
  梁婧妍假意嗔怪,“难得约到大忙人闻总,多晚不都得等着。”
  闻昭赶紧讨饶,笑着让老妈别寒碜自己。
  他说话时,顺手脱了外套搭到一边,梁婧妍见了,朝他伸出手,“挂起来,待会儿都是褶子还穿不穿了?”
  闻昭只好隔着桌子将外套递给过分讲究的老妈,“吃完直接回家了,待会儿不见人了。”
  “那也不能......”梁婧妍接过衣服,表情一顿,“嗯?你不是已经戒烟了吗?”
  闻昭的衣服上有很淡的烟草味。
  闻家原本没有人吸烟,也严格禁止任何家庭成员尝试,是以闻昭最容易受诱惑的青春期都没接触香烟。
  闻家出事那阵子,梁婧妍自顾不暇,等到发现时,闻昭已经吸烟成瘾,抽得最凶时一包烟不够半天。
  那时闻昭正处在低谷,家庭,事业,感情没有一件事顺遂,梁婧妍体谅他压力太大,没有过多干预,只是偶尔劝说。
  直到前年冬天,闻昭感染肺炎,病中却仍在吸烟,不良习惯导致他咳嗽不止,病情恢复得十分缓慢,梁婧妍这才终于严肃起来。
  当时闻昭事业已经有了起色,烦心事也都已经过去两年多,梁婧妍推断他压力不似以前那么大,便明令禁止他再吸烟。
  闻昭自己也愿意配合,但戒烟的过程十分漫长难熬,他中途甚至复吸过几次,尽管喷了香水掩盖,但仍被细心的梁婧妍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