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是我,是小飏哥哥,”邹飏抱起大黑,把脸埋进了大黑的毛里。
  他没敢转身,不想身后站着的人看到他决了堤的眼泪。
  没有人知道这只猫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是樊均一直养着的猫,跟樊均在一块儿的时间比他长得多。
  大黑在这一刻,是他能够触碰到的,可以拥抱的,跟樊均唯一的关联。
  一直到大黑在他怀里开始微微挣扎,邹飏才抬起了头,吸了一下鼻子。
  “这孩子,”老妈声音里也带着颤抖,“大黑都多久没洗澡啦,糊你一脸灰。”
  “应该不是太脏,”吕泽开口,“指甲都剪过,估计前阵儿被人抱回家了,这几天才又跑出来的。”
  “难怪一直找不到……”老妈说。
  “这个猫……”邹飏回过头。
  “你愿意养就养着,”吕叔说,“你要不方便养,就放我这儿,猫窝啊吃的那些都在的呢。”
  “我先带回家吧。”邹飏低声说。
  “你顾得过来吗?”老妈问。
  “那必须顾得过来,”刘文瑞把猫窝放到邹飏电脑桌下面,“你顾不过来就放我家,我反正寒假也没地儿去,天天在家。”
  “你妈连它带你一块儿扔出去。”邹飏说。
  “那不会,我说是你的,她咬牙也得忍着,”刘文瑞抱过大黑,跟抱孩子似的在屋里边溜达边轻轻颠着,“黑黑啊,还记得我吗?当初可是我最先决定救你的,你得管我叫恩人知道吗?以后有机会得报恩,不用化成人形嫁给我,给我送点儿钱来就可以了,我们金主现在限额了,这月的钱都还没去要……”
  “再往它身上扔个硬币吧。”邹飏说。
  “什么?”刘文瑞问。
  “我对着许愿池都不敢这么大放厥词。”邹飏笑着躺到床上,冲大黑张开胳膊,“来,哥哥抱。”
  “来了哥哥。”刘文瑞立马抱着猫扑了过来。
  “滚!”邹飏吼了一嗓子。
  除了小时候的家和后来的南舟坪,再算上跟着邹飏去过的地方,樊均连这个城市的地图都没有扫完。
  这几个月跟着何川倒是出了三次城,虽然并没有在别的“城”停留,去的都是乡下。
  以前他想象过跟邹飏一块儿出去旅游,会去哪里,会吃到什么,会看到什么,会碰到什么事儿,自己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出什么状况……
  现在倒是出去了,没有害怕,也没出状况。
  但是很苦。
  “凑合两晚吧,”何川看着破旧老屋里的单人床,“还好有电热毯。”
  “我睡椅子。”樊均马上说。
  “床上睡得下,咱俩都不胖,特别我。”何川说。
  “我不习惯。”樊均说。
  “你睡椅子能习惯?”何川看着他。
  “能。”樊均点了点头。
  他不仅能睡椅子,他还能站着蹲着靠着睡,虽然已经十几年没这么睡过了,但就睡几小时的事儿,姿势并不讲究。
  因为马上过年了,村里挺热闹的,晚上还有各种活动,敲锣打鼓放烟花的。
  不过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他们住在客户老房子这边儿,基本没几户人家。远处那些热闹的声音这个距离樊均都听不太清了。
  很静。
  静得星星都比平时看到的清晰些。
  “你是真爽,这还觉得安静呢,”何川躺在床上嘟囔着,“我这刚要睡着,那边咚咚咚就敲……”
  “耳朵换给你。”樊均说。
  “哎,”何川叹了口气,“别这么说,晚上我做梦都要抽自己嘴巴子。”
  “睡吧,”樊均说,“真抽了我会拦着你的。”
  奔波了两天还是挺累的,晚饭在客户家里吃的,还喝了不少酒。
  何川没多久就开始打呼噜了。
  樊均关掉灯,坐在窗边的一张老藤椅上,低头看着手机。
  窗外淡淡的星光让屋里的本就陈旧的物件更是失去了颜色。
  但这几天的朋友圈里色彩倒是很浓郁,全是过年,一眼扫过去,每条都仿佛带着响儿,欢声笑语的。
  他小心地缓慢地向上拖动着页面。
  想要看到什么,又怕什么都没有。
  向下滑动了两页之后,在大堆热闹的九图里,他看到了简短的一句话。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樊均的手指停在了空中。
  年夜饭挺和谐的,也吃得挺热闹。
  喝酒,聊天,放鞭炮,看烟花……
  吕泽的女朋友旁边隔了一条街那个奶站的老板,人很好,跟吕泽不太一样,熟了之后话挺多的,也爱笑。
  吕泽被她带得活泼了不少。
  吕叔和老妈也挺开心,老妈虽然还在吃药,但总体状态都挺稳定的。
  唯有在热闹的人群里熬着时间的邹飏。
  有些孤单。
  面对着眼前这样清晰的幸福,他倒是没有了鸳鸯煮熟的愤慨。
  只剩了如同身处另一个时空的孤单。
  时间往前,或者停留,跟他都没有关系。
  老妈是能感觉到他情绪低落的,甚至年都还没过完,就逼着他去找心理医生,担心他会抑郁。
  “心理科初四才上班呢。”邹飏说。
  “那也就还两天了,”老妈皱着眉,“初四去。”
  “嗯。”邹飏笑了笑。
  “大哥,我们年都在这儿过的,”何川看着房主,一脸不爽,“有没有诚意你看得到,我光时间成本都多少了,你要早说你做不了主,我们就不来了……”
  “谁说我做不了主了!”房主喊了一声,“这房子我爹留给我的,我想怎么拆就怎么拆,想卖什么就卖!”
  “东西我都挑好了,你要这么说我立马打包。”何川说。
  “打包!”房主一挥手,走出了屋子。
  何川并没有动,樊均也没动,站在已经拆掉窗框的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的几个人。
  都是这家的兄弟和小辈儿,一会儿这帮人不走,他们东西根本不可能拿出屋。
  就这套流程,已经三次了,走不出去。
  起争执的时候樊均甚至还被威胁了。
  “要不是看你是个残疾人,今天一锄头拍废你!”
  “这回的货还收得成吗?”樊均转头看着坐在桌边正拿快克杯不急不慢泡茶的何川。
  “收得成,”何川倒了两杯茶,“喝茶。”
  “你以前收货,跟谁一块儿?”樊均问。
  说实话,就何川这废物样子,村里任何一个人都能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都不一定,有时候拉个朋友,有时候体育学院找个学生。”何川说。
  “靠谱吗?”樊均愣了愣。
  “不靠谱,只起到一个震慑作用,”何川喝了口茶,“真动手了我挨打他们跑。”
  樊均看着他,半天才问了一句:“一会儿要是动手……”
  “你不会跑的,你会救我,而且你是真的能打。”何川说。
  “你请体育学院的学生多少钱一趟?”樊均问,“扔下你跑的那种。”
  何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师父,我给你的补贴是你不跑的那种。”
  “哦。”樊均笑了笑。
  “你可别……”何川被他笑得有点儿没底。
  院子里的人已经吵成了一团。
  说的什么,都听不懂,但听得出话里含亲量都很高,这种亲戚间的骂战,感觉很容易骂回自己头上,但大家都很激动,并不会细辩。
  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个人进了院子,盯着屋里的樊均和何川看了一会儿,跟房主到了院子外头说话。
  几分钟之后房主回来了,冲站在窗边的樊均一挥手:“搬吧!”
  “搬,要快。”何川立马起身说了一句。
  每次何川都会说这句,理由是怕对方反悔又要扯,但今天这句说得很急,应该是真的需要快。
  东西都已经整理过,各种木制品能拆的都已经拆好,还有些瓶瓶罐罐和石雕。
  樊均左手不太用得上劲,主要靠右手,能感觉得到最后到的那人一直在看他的手。
  何川倒是没有老板架子,抱着东西叮哐地就往车上一趟趟跑着。
  没多大一会儿,东西都搬上了车。
  房主过来递给何川一支烟,又递了一支给樊均。
  “不会。”樊均说着转身跳到了车斗里。
  房主把烟叼到了自己嘴上,跟何川核对完之后结了账。
  没有多一句的废话,何川上车立马发动,往村口冲了过去。
  何川的车是辆皮卡,跑乡下的路没问题,就是颠,他们没有时间固定车斗里的货,这会儿樊均还得扶着一堆乱晃的东西。
  一路顺利地出了村,但往前开了没两分钟,三辆摩托车出现在了他们后面的路上。
  “别停车。”樊均打开车窗,从后座上拿了甩棍。
  “安全第一,不行东西就不要了,”何川喊,“不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