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从吕泽那里磨到了樊均模糊的工作地址,商贸城的某一条街上,何川开的店,卖老物件儿的店。
  然后一路过来,转了四条街,最后找到了这条看上去有些怀旧的街。
  历时三个半小时。
  这么长的时间里,他脑子里完全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想过,没有想过见面会是怎样的场景,更没想过见了面要说点儿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门被撞开的声音。
  “小白!小白定!我的货……小白!定!”何川的声音绝望而坚定,“小……樊均!樊均!”
  接着就感觉身后一阵风,伴着帘子被扯开的声音。
  邹飏回过头的时候,小白几乎是站着跑进来的,一路哼唧着,带着几声失控的吠叫,听着像是在哭。
  虽然邹飏已经不害怕小白,但小白站起来跟个头实在是很高,冲到面前时还是很有压迫感。
  他在惊恐和看到小白眼睛时的震惊心疼中来回翻滚着,整个人都凝固在了原地。
  “小白!定!”樊均赶紧给小白下了指令。
  但小白没有听,更大声地喊了起来,像是在撒娇,又像是要说点儿什么。
  这是邹飏第一次看到小白还有不听话的时候。
  没等他想好要怎么安抚小白激动的情绪,小白已经扑到了他身后,就像是要抱住他一样,八九十斤的狗就那么往他身上一扑。
  邹飏这一瞬间也没法摆出什么应对姿势,被它推得撞在了樊均身上,他下意识地也推了樊均一把想要稳住。
  樊均身后就是躺椅,腿都没法后撤支撑,被他这一推直接就往后倒了下去,伸手抓了邹飏胳膊一下像是想要借力,但最后大概是怕他身上伤还没好透,于是没使劲,哐一下躺回了椅子上。
  “小白!”他指着小白,“疯了吗!定!”
  小白还是哼唧着,激动地在邹飏背上又拍又抱,在他衣服上疯狂舔着。
  邹飏半扛着它,不太敢动,只能一手撑着躺椅扶手,一手背到身后,在小白背上拍着:“好小白,好小白。”
  但说实话,安抚得稍微有些敷衍。
  他一直在看樊均。
  樊均瘦了很多,有些憔悴,脸上又多了一条疤。
  看上去比以前更不好惹。
  左手应该还没有恢复好,刚在窗外看到他用的哑铃只有1.5公斤……所以手抓了他胳膊一下又放开了,是因为使不上劲……
  邹飏忍不住皱了皱眉。
  “白!定!小飏哥哥生气了!”樊均又喊了一声。
  小白听到生气两个字时猛地顿了一下,立刻从邹飏背上离开了,退了两步端正地坐好了,只是还在哼唧。
  “没,我没生气,我就是……”邹飏赶紧解释。
  “怎么了这是?”何川愣在门口,一脸惊恐地从被小白撕破了的帘子中间看着。
  邹飏直起身,回过头。
  “哎?”何川突然一指他,“哎!邹飏!是邹飏吧!”
  “嗯。”邹飏笑了笑。
  “你怎么跑来了?”何川快步走了过来,“你是跟他一块儿伤的吧?你好了吗?”
  “好了。”邹飏点点头,过去揉了揉小白的脑袋,摸了摸它的眼睛,小白的右眼已经看不出太明显的伤疤,现在看着像一只wink狗。
  “我说这狗怎么了呢!”何川笑着,“是不是挺久没见着你了。”
  “半年了。”邹飏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很感慨。
  从他跟樊均认识到现在,快一年了,他们居然大半时间都在分别。
  “我请个假。”樊均起身。
  “行,”何川说,“我今天都在店里。”
  邹飏走出店门外,看着从他面前经过的行人。
  进店之前他还没有这样的感觉,就是现在,他突然发现,所有的人似乎都很开心,都在笑。
  一个跑过他面前的小孩儿冲他扯着嘴角做了个鬼脸。
  要搁平时他多一眼都不会看,只会觉得烦,这会儿居然抬手也扯了扯嘴角,还了一个鬼脸。
  “走吧,”樊均走了出来,在他后面说了一句,“找个地方……坐坐。”
  “嗯,”邹飏下了台阶,“去哪儿?”
  “有个……”樊均往街那头指了指,“挺好的咖啡馆。”
  “好。”邹飏点点头。
  今天的阳光很好。
  去喝个咖啡。
  坐一坐。
  之前没有来得及品味的情绪就在这一瞬间变得强烈起来。
  他见到樊均了,他们站在一起,肩并肩,走路时微微一晃,肩就能撞到樊均的肩……
  就像以前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了。
  樊均已经不在南舟坪。
  他们要去的也不是一个包子店。
  身边也不是凌乱的街景。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新奇得让人有些忍不住要微微颤抖。
  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邹飏想说点儿什么,转头看了樊均一眼。
  樊均很快也转过脸看着他。
  “是……”邹飏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儿没防备,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好胡乱在脑子里捡了一句,“去哪儿?”
  樊均看着他,眼神里隐约闪过一丝疑惑:“一个咖啡馆,我刚……没说吗?”
  “说了,”邹飏赶紧点头,“阳光挺好的咖啡馆。”
  “我说……的吗?”樊均再次疑惑了。
  “……我说的,”邹飏忍不住笑了起来,“靠。”
  “那个咖啡馆是宠物友好,所以……”樊均说着晃了晃左手,一根牵引绳,“我怕留它在店里它会闹,太久没看见你了。”
  邹飏这会儿才猛地发现小白贴在樊均左腿边,正歪头看着他,咧嘴笑着。
  “乖小白!”邹飏立马绕到樊均左边,边走边摸着它的脑袋,低头看着它的眼睛,“它眼睛现在影响生活吗?”
  樊均没说话。
  “樊均。”邹飏抬头又叫了他一声。
  “嗯?”樊均转过脸。
  “它眼睛影响生活吗?”邹飏问。
  “还行,不怎么影响。”樊均笑了笑。
  邹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会儿身边没什么人,这条街也不像旁边那些商贸街那样满街都是音乐,相对还算是安静的,但樊均听他说话时,偏头幅度比以前要更大些。
  樊均的左耳的听力似乎……
  “还是听不见……没事儿,”樊均把牵引绳递给他,“你牵它吧。”
  “嗯。”邹飏接过牵引绳,带着小白走回了樊均右边。
  咖啡馆在这条街尽头,跟另一条风格完全不同的商贸街相接的位置。
  樊均带着他上了三楼,在外面的玻璃平台上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了。
  “你总来吗?”邹飏往外看了看,能看到下面的街景,还有连续的青瓦屋顶,还挺有味道。
  “来过一次,”樊均扫了码,“你喝什么?”
  “有推荐的吗?”邹飏靠着椅子看着他。
  “我……就喝过拿铁。”樊均说。
  “那我就喝拿铁吧。”邹飏还是看着他。
  “不怎么好喝。”樊均说。
  “没所谓。”邹飏说。
  阳光稍微有些偏着洒下来,樊均没有戴帽子,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鼻梁,眼角,嘴唇。
  还是熟悉的样子,但又带了一丢丢陌生。
  分不清是因为时间,还是变化。
  但邹飏暂时不想去分辨。
  服务员送来了咖啡,还给了小白一杯奶油。
  邹飏喝了一口,的确不怎么好喝,像掺了水,但也的确没所谓。
  这几个月里,一开始他想得很多,慢慢就没有了那么多想法,只剩了煎熬和等待,甚至没有再想过如果重逢,也没有想过要怎么重逢,更没有想过重逢会是怎样的感觉。
  但真的见到这个人,身处同一个空间,同一个时间,就会知道,这是无论多么丰富的想象力都体会不到的滋味。
  “你是不是去找过吕泽了?”樊均看着他。
  “嗯,”邹飏笑笑,“你怎么知道的?”
  “觉得你不会去问吕叔。”樊均低头看了一眼咖啡,又抬眼看着他,视线从脸上慢慢扫到了他脖子上。
  “吕泽嘴挺严的,我在新新馆待了一整天他才告诉我的。”邹飏说。
  樊均没有说话,视线又慢慢移到了他手腕上。
  邹飏也跟着看了一眼自己手腕,手链下面,深红色的一圈疤痕,脖子上也差不多,摘了围巾就能看到,稍微淡点儿。
  “医生说慢慢就会淡了的。”他说。
  “嗯。”樊均松开咖啡杯,手慢慢伸了过来,指尖在他手腕上轻轻点了一下,“别的伤都好透了吗?”
  这若有若无的轻轻一点,像是带着特效,邹飏只觉得眼前所有的东西都跟着这一秒的心跳微微一晃。
  “这都多久了,还没好透我不得废了啊。”他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