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不伟大,也不清高,他应该站起来就走的,可身体就像是灌了铅似的,让他继续站在程世昌的面前,一丝一毫都不能移动。
  于是也就是这天,在环境幽静的咖啡厅里,黑色的真皮沙发前,秦桐绷紧了身体站在那里,看着一脸平静的程世昌,缓缓地吐出了那个字:“……好。”
  秦桐不觉得自己有多伟大,多清高。
  只是他想起了那晚聊起过往时,程泽山那痛苦而又挣扎的眼神。
  第22章 在做梦吗
  黏糊糊的衣服贴在身上太难受的,秦桐站在冷水下淋了好一会儿,终于恢复了几分理智,脱掉湿哒哒的衣服,又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澡后躺在床上,秦桐以为自己会失眠的,但或许是因为太累了,也或许是因为想要逃避,他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晚秦桐睡得并不安稳,朦胧之中,他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到了许多记忆中的片段,但梦里的东西太乱了,像是从眼前划过的流星,秦桐伸出手来去抓,却一个都没有抓住。
  “嗡嗡——”
  “嗡嗡——”
  手机闹铃准时响起,把秦桐从那混沌的旧影中拽了出来,秦桐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不情不愿地下了床,走到窗边儿,才发现竟然下雨了。
  本该晴朗的天空染上了一层厚厚的乌云,密集的雨丝之下,地面也因为雨水而变得肮脏而泥泞。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秦桐拎着一把被暴雨摧残过的雨伞,浑身湿哒哒的,准时出现在了心外科的医生办公室。
  虽然秦桐已经不上临床了,可科里的规矩他依然要遵守,没办法,这就是医院,劳动法的法外之地。
  刚下夜班的小师弟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儿,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秦哥,你这是——”
  “没事儿没事儿,淋了点儿小雨,”秦桐随意地摆了摆手,说,“休息室里有我衣服,我去换一件。”
  秦桐不是那矫情的人,淋个雨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一边说着,他一边快步往走廊尽头的小门那儿走。
  “等等,秦哥——”师弟愣了一下,还想说点儿什么,秦桐已经先他一步走到了休息室,推开了虚掩的门。
  不大的休息室里,程泽山正半裸着上身,他背对着门的方向,于是秦桐看到了他挺拔的脊背以及饱满的背部肌肉。
  ……
  秦桐的眼神微敛,很自然地被勾起了一些遥远的记忆。
  程泽山表面看上去冷冷清清的,一副禁欲的模样,和他在一起之后,秦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淡。
  秦桐自诩性格热情主动,但在某些事情上,反倒是程泽山的需求更大一些,他的坏心眼似乎都用到了这处,他喜欢让秦桐笑,也喜欢让秦桐哭,喜欢秦桐的所有情绪都因他而起。
  后来很多次早上起床,程泽山正坐在床边儿换衣服,几乎是与现在同样的视角,只不过那时程泽山背上总有秦桐的抓痕。
  时隔多年,程泽山背上的那些红痕早就痊愈了,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秦桐却觉得心潮澎湃,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掀起一片涟漪。
  站在休息室的门口,秦桐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不太自然地别开眼睛,问程泽山:“你怎么在这儿?”
  不能让程泽山看出自己的尴尬,秦桐决定先发制人。
  程泽山很自然地转过了头,看到秦桐以后,他的目光明显暗了一下,却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从旁边儿的衣柜里拿了件白色衬衣,从容不迫地穿在身上,慢条斯理地扣弄胸前的扣子。
  “这句话不是该我问你吗?”系好全部的扣子以后,程泽山终于开了口,他再次抬眸瞥了眼秦桐,语气淡淡的,说,“我来的路上淋了雨,来休息室里换件衣服,你怎么就推门进来了?”
  不知是不是秦桐的错觉,他总觉得今天的程泽山似乎比平时要更冷淡一些,就连说话也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不是错觉。
  只消片刻,秦桐的便意识到了这其中的缘由,自己昨天刚刚拒绝了程泽山,程泽山自然会看自己不顺眼。
  了然的情绪在心底蔓延,秦桐忽又觉得心尖有些发酸,像是被人掐住了心脏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眸,避开程泽山的视线,说:“……我也是淋了雨,想来值班室里换件衣服,没注意你在里面,实在是不好意思。”
  如果可以的话,秦桐不想再和程泽山说话了,可两人俩人总归是同事,秦桐又必须要面对程泽山。
  甚至他觉得有点儿恼怒,程泽山为什么要回国,又为什么要来追求自己……如果不是程泽山非得来吃回头草的话,秦桐根本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痛苦。
  毕竟已经六年了,那些该忘记的不该忘记的,秦桐都已经安安分分地压在大脑的最深处了。
  程泽山的目光依旧打量着秦桐,看得秦桐有些心里发毛,哪怕秦桐低着头,依然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
  “程医生换好衣服了吗?”秦桐抿了下嘴唇,又问,“如果换好了的话,可以出去了吗?”
  程泽山轻嗤一声,说不清楚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知道了。”他抬腿往门外走去,冷淡的声音落在秦桐耳边,说,“不用赶我走,我自己会离开的。”
  秦桐的鼻子猛地一酸,知道程泽山是话里有话,知道自己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把程泽山推远。
  可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程泽山离去的背影,秦桐却没有勇气张口叫住他,只能定定地站在他的身后。
  -
  又是周一。
  在休息室换了备用的衣服以后,秦桐的身上总算干爽了一些,他从休息室的大箱子里翻出刚刚送洗回来的白大衣,脚步匆匆地回到了办公室。
  周一的事情总是很多,要开每周一次的例会,开周末做不了的检查单子,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需要处理,而今天的心外科尤其如此,不知怎的,今天入院的患者一个接着一个,跟约好了一起来看病似的。
  周一的手术也排的多,科里的医生们陆陆续续上手术去了,秦桐很自觉地担任起了帮他们收病人的任务,虽然他现在不在临床上了,问个基本信息还是没问题的。
  更何况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了,自己在旁边儿慢悠悠地看文献,秦桐自己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姓名……”
  “年龄……”
  “住址……”
  大病历的填写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却冗杂而繁琐,秦桐一上午收了七八个病人,一直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忙得脑壳都是晕乎的。
  好不容易有人推门进来,秦桐还以为是科里的其他大夫下手术了,连忙笑着回过头去,就看到了那个他最不想看到的身影。
  那人穿着深绿色的刷手服,就是手术室里最常见的装扮,却好像和其他人的气质不一样,松垮的手术服都显得格外板正有形。
  不过程泽山脸上的表情是冷淡的,秦桐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视线,不等秦桐说话,他倒是先移开了目光,似乎已经下定主意要把秦桐当透明人了。
  秦桐稍稍舒了口气,不用再拼命想话题跟他聊天儿了,可胸口又莫名地有些发闷,好像被一块重重的石头压着,要把秦桐溺入池塘。
  气氛忽然就尴尬了起来。
  偌大的办公室里陡然安静了,连窗外的蝉鸣鸟叫声都显得格外聒噪。
  又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娃娃脸的实习生推门走了进来,怯生生地看着他,说:“老师好,我是呼吸内科的,来送会诊申请单……”
  “我和你过去。”
  不等程泽山说话,秦桐就先开了口。
  他迫切地需要逃离现在的环境。
  程泽山抬眸瞥了秦桐一眼,眼底的表情暧昧不明。
  秦桐假装没注意他,撂下鼠标和键盘,径直朝着门口走去,对实习生说:“我们走。”
  一年多没上临床了,秦桐的基础知识依旧扎实,处理一个会诊绝对不是问题,而来了呼吸内科以后秦桐才发现,原来他们请会诊是因为患者胸前的伤口的敷料湿了,想让秦桐来帮忙换药。*
  敷料湿了也要请外科会诊……?
  这就是你们内科的水平吗……?
  秦桐一边熟练地打开换药包,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不过秦桐也只是吐槽两句,内科外科互相看不惯那是常有的事情,他们干外科的看不起内科动手能力差,干内科的也觉得他们做事不细致,不会系统分析病情。
  更何况比起在那个气氛凝滞的办公室里待着,秦桐更情愿来外面透透风。
  回来的路上,秦桐的心情还算不错,下楼的时候却一脚踩空,踉跄了好几步,差点儿摔在地上。
  手扶着栏杆,秦桐心有余悸地深呼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