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尽管蜷缩也挺拔,气质使然,但脸色苍白,像一颗了无生气的树。
  听到付雨宁的声音,姜屿才缓缓睁开眼,他以为视线里等着他的还是那些巨型蜘蛛,是碎成蛛网、变成利刃、向他扑来,要刺伤他的天花板。
  但是没有,他眼前只有一个付雨宁,一双满是关切的漂亮眼睛。
  姜屿的眼底是红的,开口说话时嗓子很涩,他说:“付雨宁,你在躲我。”
  付雨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被姜屿睁眼这一瞬的眼神看痛了,因此他只是轻声温柔地解释:“我没有,只是最近工作忙。”
  “你是生气了?不好意思了?还是两者都有?”
  “你明天该去医院复查了。”付雨宁没回答,只是开始转移话题。
  “嗯,复查完我就该走了。”
  “去哪儿?”
  “回家,回B市。”
  “噢,那……我明天陪你去复查。”
  第21章 别走,求你了,就今天。
  一大早,付雨宁早早出门,避开最堵的早高峰,开车把姜屿送去华仁医院复查。
  等医生看完片子,说康复得不错,付雨宁心里松了一口气。接着医生又提了一些新的医嘱,比如在接下来的康复过程中,要开始准备复健。
  即便姜屿马上就要走了,但站在姜屿旁边的付雨宁还是听得比病患本人还认真。
  从医院出来,付雨宁把姜屿送回家,但两个人还是没能一起吃上一顿午饭。
  因为付雨宁才刚把车倒进车位,车都还没下,就被刚出差回来的梁煜一通电话叫回公司开会去了。
  虽然忙,但付雨宁没像前几天那样熬到太晚。
  九点一刻,他回到家里,姜屿的行李已经在阿姨的帮助下收拾妥当。一个不大的出差行李箱,规规矩矩立在门厅。
  姜屿在云丹措意外受伤那天穿在身上的那件加拿大鹅,此刻正搭在餐厅的椅背上。
  但姜屿本人不在客厅,他在自己房间里。房间门虚掩着,从没合上的门缝里透出光,暗示地很明显:我不主动出来找你,不再给你施加压力,但我没睡,你可以随时推门进来。
  但这次,付雨宁没再推门进去。
  上次他推门进去之后发生的一切,到今天两个人都还没聊清楚。
  所以眼下,付雨宁只是站在餐桌椅子跟前,手又无意识地摸上帽子周围那圈狼毛。
  依旧柔软,依旧温暖,哪怕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这件衣服,当年到底是姜屿根本就没随手拿去送给别人,还是后面又要了回来?
  该问吗?
  还有必要问吗?
  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好像没人再需要一个解释。
  付雨宁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楼上主卧洗漱。
  他才刚上楼,姜屿房门的门缝就被拉开了,黑暗的一楼,一片光倾泻出来,像黑暗中一道伤口。姜屿站在光线构出的那一点阴影,往楼梯方向看了很久。
  二楼主卧里,付雨宁睡前还是拧开一个药瓶,吃下一粒助眠药。
  第二天,付雨宁照旧早早出发,车还行驶在路上,就接到冯严的电话。
  电话里的冯严难得严肃地问他:“要不要我来陪你?”
  “我上班呢今天。”
  “今天还要去公司?!那你下班我接你,一起吃个饭?”
  “那倒是可以。”
  “那正好,好久也没见了……”
  “别叫人,清静点。”
  “放心,就我俩。”
  等早早出门的付雨宁出现在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梁煜和Maggie还有几个同事正相约下楼去吃午饭,见付雨宁来公司,梁煜很震惊,又看他脸色实在难看,问他:“你怎么今天还来上班的啊?”
  付雨宁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结果转头捂着嘴就跑到公司前台,拉出脚下的废纸篓,紧接着就是一阵干呕。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梁煜赶紧跟Maggie使了个眼色,让她带着几个同事先下楼去吃饭。
  接着他又走去前台桌面前,拿了纸巾递给正蹲在地上的付雨宁,问他:“你还好吗?”
  付雨宁没说话,只能看见他瘦削肩膀因为胃部痉挛带起轻微起伏的背影。
  梁煜想缓和一下气氛,才逗了他一句:“这不是喜脉吧?不会是姜屿的吧?”
  付雨宁转过脸来,脸色还很难看,但神色已经缓和不少。
  梁煜又看他一眼,说:“走吧,我送你回家吧,今天就别忙了,回去休息休息,要不下午我陪你?”
  “晚上冯严约了吃饭。”
  “得,那我就不去了,家里还有人等着我陪。”
  梁煜开车送付雨宁回家,一路上天很阴沉,付雨宁看起来就不怎么想说话。
  一直开到小区门口,付雨宁才开口,说:“你别把车开到地下了,进进出出挺麻烦。”然后就在小区门口下了车。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梁煜还是有点不放心地跟他再次确认:“真不用我陪你?”
  付雨宁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当然不用啊,没那么夸张。”
  梁煜思索片刻,与其让付雨宁在自己面前装乐观装坚强,确实还不如让他自己在家待会儿。
  梁煜开车走了,付雨宁一路魂不守舍进了小区楼栋,走到电梯面前,按下上行键,上行指示灯变红的那一秒,外面炸起一声惊雷,是C市今年的第一声春雷。
  春雷,意味着春天的到来,解冻复苏,万物生长,是极好的寓意。
  但这一声雷,却震得付雨宁浑身汗毛立起,像一颗钉子敲进他脑仁。
  雷声结束,电梯“叮”地响起,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个人,正是推着行李箱准备去机场的姜屿。
  外面开始下雨,突如其来,听起来很吵,应该是场大雨。
  姜屿发现站在电梯门外、脸上盛满悲伤的付雨宁,心直接被深深狠狠地拽了下去。
  付雨宁这样子他见过,就是他们分开、付雨宁跟他说“再见”,然后拖着行李箱推门而去的那个黄昏。
  当年他没有拉住付雨宁,没有开口挽留,眼睁睁看着付雨宁离开他们两个人同住的公寓,也离开了他。
  这一离开,就是10年。
  现在明明是他自己拖着行李要走,但付雨宁与往昔如此雷同的表情,令他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心也没来由地就猝痛起来。
  姜屿下意识朝着付雨宁迈出一步,没人管的行李箱被遗落在电梯门中间。
  姜屿忘了自己身上处处是伤,忘了医生的种种医嘱,抬手就把眼前的付雨宁揽进怀中。
  付雨宁站在原地,没动,没有拒绝这个拥抱,也没有接受这个拥抱。
  姜屿在他耳边小声提醒:“你可千万别动。”
  电梯门合上,碰到行李箱,打开,再合上,再碰到行李箱,再打开……不知道来回了多少次。
  高档小区的物业果然很负责,很快就发现电梯不对劲,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确认情况,结果刚进楼栋大门就看见两个帅哥站在电梯前,一个抱着另一个,被抱住的那个还是她熟悉的业主。
  她看了半分钟,纠结挣扎了一下,还是不得不开口打断这状似温柔的画面:“那个……您好,行李箱挡住电梯门了。”
  付雨宁听到熟悉的工作人员的声音,立刻要从姜屿怀中脱身,但姜屿抬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摁了摁,像是不准他起来,也像是安抚,接着对工作人员说了声“不好意思,马上就挪”。
  工作人员走了,姜屿放开付雨宁,先用自己唯一完好的左手把箱子拉出来,让电梯门成功合上。
  然后再次认认真真看向付雨宁,问他:“你怎么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付雨宁愣愣地盯着姜屿脚边的行李箱,答非所问。
  问完,他又接着说:“下雨了,怎么又下雨了。”
  他突然抬头看住姜屿,问出一个新的问题:“你能不能别走?”
  “啊……?”
  姜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完全没料到躲了自己这么多天的付雨宁会突然这样挽留自己,一时没反应过来。
  付雨宁见他没立刻回答,直接抬手抓他的手腕,甚至抓得格外用力,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但这次,声音只剩完全干涩的气音:
  “你能不能别走?别今天走。”
  直到窝进自己家里舒服可靠的沙发,付雨宁才找回一点状态。
  因为下雨而晦暗的客厅里,没开灯,付雨宁窝在沙发这头,姜屿不近不远坐在沙发另一头。
  付雨宁或许是终于不堪重负,也或许是终于敢放松了。
  总之,他开始自顾自地说起:“今天出门的时候明明还是晴天。”
  姜屿知道他一定是有话想要倾诉,没出声打断他。
  “那天也是个雨天,本来我爸不该那天出发的。”
  “我早就答应了那趟要陪他一起去川西,他想去拍银河。其实他完全可以和朋友一起组队去,他也是看我天天工作压力太大了,才想着一定要带上我,让我出去放松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