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夜蹭睡后被清冷上神盯上了 第31节
  屋内弥散着好闻的莲香,夜游神拿着戒尺等着她,芙颂趺坐在蒲团前,还在垂死挣扎道:“师兄,挨打之前,能不能再听我解释一番,我真的很无辜。”
  夜游神努了努下颔,露出还算友善的笑意:“行,给你最后一次狡辩的机会。”
  芙颂就将下凡历经的种种告诉他,省略了与白衣谪仙睡觉的事,还省略了替羲和相亲、与卫摧意外结识的事,重点突出了替渔阳酒坊出头怒揍泰山三郎、在十刹海收复梦嫫这两桩事体。
  夜游神拖腔待调地“啊”了一声:“师妹被卷入了泰山三郎设下的迷局里,还在十刹海历经了这么多跌宕起伏的事,真是不容易呢。”
  芙颂认可道:“是啊,下凡一趟,可真不容易。”
  她又从袖囊里翻出一堆好吃的,殷勤地推到夜游神面前:“这些都是我在泰山三郎船上搜刮来的珍馐美馔,还请师兄笑纳。”
  “贿赂我?哼,少来。”
  夜游神嘴上说着拒辞,但冷峻的神态略有松动,他用戒尺敲了敲桌案,“师妹,除了泰山三郎与梦嫫,你还有什么事想要跟师兄交代的?”
  在夜游神似笑非笑的注视下,芙颂知晓瞒不过去,臊眉耷眼道:“若我坦诚了,师兄可会告诉师傅?”
  “师傅最近出门远游了,不在极乐殿,目前是我当家做主,师妹尽管放心。”
  芙颂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道:“是这样,我替羲和相亲,还相错了人。那人名曰卫摧,我现在都没机会和他解释事情原委。他一直以为我是羲和,想和我保持继续见面的关系。我在想,这样会不会对卫摧和羲和影响都不好。”
  夜游神匪夷所思,捻着戒尺的动作紧了一紧:“你想要告诉我的,就这件事儿?”
  芙颂点了点头:“就这件事,困扰我许久了。难不成,师兄希望我想要告诉你什么事?”
  看着师妹纯真无邪的眼神,夜游神怀疑自己是不是多思多虑了,兴许师妹偷偷下凡,真的只是贪玩,并没有再去找那个白衣书生睡觉。
  如果她真的没再去找白衣书生睡觉,那其他事情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夜游神忽然问道:“师妹可还记着师傅交给我们的祖训?”
  祖训。
  芙颂自然是记得着的。
  初入极乐殿时,翼宿星君会给入职的新人做一场授印礼。翼宿星君用朱砂点了她的灵台,授她招魂伞,告诉她:“极乐殿的祖训,不过十二字:邪不压正,以道驭术,以术卫道。”
  芙颂将祖训复述了一遍。
  夜游神点了点头,道:“邪之所以不压正,因为正有‘道’与‘术’。师妹你之所以无法收复梦嫫,关键是‘术’出现了问题。你总是心太软,认定那些妖魔鬼怪都有苦衷,给它们过多的共情。偏偏心太软的神明,是没办法镇住邪恶势力的,甚至会伤害自己。我说明白了吗?”
  芙颂不喜欢听大道理,辩解道:“我差一点就能收复梦嫫了。”
  夜游神道:“失败就是失败,没有‘差一点’这个理由。”
  芙颂沮丧地“噢”了一声。
  夜游神看着她的头发捎儿,她几乎把自己埋地里去了。他疑心自己是不是口吻太严厉了,缓和了一下语气:“师妹,心狠一点。”
  顿了顿,夜游神又道:“当然,从明夜开始,你有的是心狠的机会。”
  芙颂心中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接下来夜游神将身上的名牌解了下来,郑重其事地交付到她的手上:“师傅临走前交代过,为了锻炼你的业务能力,我与你互换当差的时间,今后我守昼,你司夜——喏,这是我的名牌,接好咯。”
  芙颂手忙脚乱地接住:“师兄,我其实……”
  夜游神又摸出了一本砖头般厚实的札记,抛给她:“还有交接差务该注意的各种事项,都记录在这本手札上了。”
  芙颂瞠目结舌,愣怔原地。
  夜里值班,那她岂不是不能和白衣谪仙睡觉觉了?
  白昼睡觉的话,定是不可能的,毕竟白衣谪仙作息规律,不是夜猫子,不可能在白昼睡觉。
  直觉告诉她,夜游神肯定是故意为之。
  先前叫她在休沐日抄经,现下又跟她调换班次,饶是芙颂再迟钝,也觉察到了端倪——夜游神极可能发现了她凡间睡伴的存在,有意阻拦她继续这样做。
  芙颂试图挽回一丝余地:“师兄,英明神武的好师兄,还是换回来罢,夜里下值后我请你去喝酒呀!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夜游神掐住她的金鱼唇,摇摇头:“发嗲卖萌无效,献殷勤也无效,从明夜开始考勤。”
  交代完,夜游神就打算赶芙颂离开了。
  芙颂本想问十刹海那边的烂摊子怎么办,但夜游神没有给她权衡提问的机会。
  也是,十刹海居于盛都,暂不属于极乐殿的管辖范畴,多管闲事只会惹来一身鸡毛。
  芙颂只能先
  按兵不动了。
  这一段时日看来,是不能去盛都的了,也不知晓白衣谪仙会不会回庐陵郡。
  明夜要以夜游神的身份司夜,芙颂先回九莲居收拾一番停当。
  十分意外地是,更衣之时,袖裾与襻带解开,她发现有一串檀木佛珠戴在了腕子上。
  佛珠拢共十二枚,每一枚饱满玉润,泛散着滚热的真气,仿佛与她的身体融为了一体。
  珠身还泛散着清冽的雪松冷香。是在主人身上戴得久了,珠身也自然而然继承了这一部分清冷的气质。
  芙颂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这一串佛珠是白衣谪仙身上戴着的。
  为何会戴在她腕子上?
  是什么时候戴上的呢?
  做梦的时候吗?
  还是她昨夜睡着睡着,把白衣谪仙的佛珠撸下来给自己戴上了?
  这可大祸了,得物归原主才是!
  千万不能给白衣谪仙留下自己是个蹭觉又爱蹭东西的坏印象!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谢烬将芙颂送回天庭后,就遣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下凡,来十刹海寻泰山三郎清算旧账了。泰山三郎不是武神,两拳难敌四手,溃败后忙逃之夭夭了,逃跑前不忘撂下一句狠话:“好你个谢烬,小爷一定还会回来报仇的!”
  泰山三郎携着贪鬼们一逃,十刹海混沌的秩序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结界消弭。
  梦嫫在威逼利诱之下,不得不将精气悉数吐出归还,那些沦为半尸傀儡的宾客们也恢复了神智,如同历经了一场荒唐绮丽的大梦,醒来后怅然若失,最终各回各家。
  但有些棘手地是,调查魔神的线索中断在了梦嫫这里。梦嫫被玄武真君抓回去审问了三日三夜,他哪怕是遍体鳞伤,也吐不出半句有用的线索。
  玄武真君告诉谢烬,梦嫫可能真的对魔神的下落一无所知。
  谢烬权衡了三番,淡声道:“那就暂且放了他,让他走。”
  众人闻状,皆有些诧异,昭胤上神绝对不是那种会心软的神明,落在他手上的妖魔鬼怪,要么去阿鼻地狱接受教化,要么困在镇魔塔里当苦力,绝对没有逃生的可能性。
  今次宽容大量地放了梦嫫一条生路,还真是罕见!
  不过,昭胤上神这么做,定是有他的理由在,众人表示并无疑论。
  既然盛都查不到魔神的下落,谢烬还是决定先回庐陵郡的白鹤洲书院,静观风浪起。他也笃定,历经这么一出变故,泰山三郎在短时间内不敢再寻衅滋事。
  “话说回来,”临别前,翊圣真君道,“我昨夜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回在神院修行的时候,昭胤师兄翘课去了蜀州,买了两幅看不懂的画。”
  玄武真君慢悠悠地附和道:“巧了,我昨夜做的梦,跟你一模一样,我依稀还记着,画师的名字叫颂……”
  两人跟对上了暗号似的,不由兴奋起来,齐齐望向了谢烬:“师兄可有做这样的梦?”
  谢烬面不改色,淡淡道:“不曾。”
  两人不由有些讪讪,又继续热忱地谈论起来,翊圣真君道:“到了蜀州后,昭胤师兄一路跟着一个小娘子,看到她受了欺负,你还仗义出头了!”
  “我也梦到了这一幕,我从未见昭胤师兄对哪个女子上过心,还真是稀奇。”
  谢烬面不改色道:“论议够了么?记得将工作报告给写了,戍时前上交。”
  “……是。”
  两人灰溜溜地回天庭写工作报告了。
  谢烬记得,梦嫫此前说过,做了一场梦,梦中出现的人和事,从某种程度上也会影响参与了这一场梦境的其他人。
  既然翊圣真君、玄武真君,对梦境内容还记得如此清晰,那芙颂呢,她可还记得梦境的内容?
  他希望她不记得,又希望她还记得。
  人心就是如此复杂,难以丈量。
  他俯眸看向自己的右腕,上面的佛珠不见了,取而代之地,是缠绕在手背处的一小片白色绷带,绷带上描摹着一只九瓣莲花,生动形象的线条,如一枝羽毛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他的皮肤。
  饶是现在是清醒着,他还是有些恍惚,仿佛仍然置身于绮梦之中,手被小娘子小心翼翼地托起来,她拿起连璧笔,一笔一划在他的手背处画画,隔着一层白纱,他能明晰地觉知到那笔尖游走在手背皮肤上的滑腻触感。
  她还拿起他的手,触向自己的腰窝,说,她的腰上有一道螣蛇枷,只要有螣蛇枷在的一日,她便无法逃脱斗姆的控制。
  思及螣蛇枷,谢烬面色凝肃起来。
  这日,他离开盛都,先吩咐毕方拾掇行囊回白鹤洲书院,他独自去了一趟南海祝融峰。
  他的师祖祝融羽化飞升后,就一直在衡山的山巅处隐居修行,上一回拜见师祖,已是万年前的事儿了。
  抵达祝融峰时,云遮雾绕里,但见一位人面龙身的老者,披着赤青色的蓑衣,在天河的岸畔处上懒洋洋地盘膝垂钓。
  “哗啦”一声,老者轻车熟路的收竿:“嘬嘬嘬,这回一定是条大鱼……咦,怎么又是一坨烂菜叶!”
  听到身后的风声,祝融往身后一看,见是那位几万年没问候一句的清冷徒弟,没好气道:“这竖子,你一来,老夫的大鱼全跑光了!谁准许你上山来的?”
  虽然口吻不算友善,但祝融仍然吩咐随身的童仆准备了一套一模一样的坐垫与渔具。
  谢烬依言行礼告座,手却没有碰鱼竿:“按天庭律例,三月是休沐期,严禁在天河垂钓,若被守河神官发现,扣除三千功德。”
  祝融一口气没背过去:“敢情你上山,是想把你师祖气死的?”
  谢烬道:“徒弟是来寻师祖讨教螣蛇枷一事。”
  “已经万年没上山了,一上山就谈公事,有你这样当徒弟的么?”祝融气得不行,“今日若是没钓到鱼,就无可奉告!”
  谢烬沉默地拿起鱼竿,过了一刻钟,他钓起了一条大黑鲵,放到了祝融的鱼篓里。
  祝融怒容稍霁,阴阳道:“知法犯法,谁教你的?”
  谢烬大言不惭:“师祖教的。”
  “……”祝融道,“用一头大黑鲵贿赂你师祖,怎么够?”
  半个时辰后,祝融看着满满当当的鱼篓,心情终于晴朗了些,语气也软化了些许,“你怎么突然问起螣蛇枷了,可是寻到魔神的下落?”
  谢烬摇首,“是为了一个人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