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好。”宗政言的话堵在嘴里,最后偏头睨了弟弟一眼,冷冷道,“走吧。”
  饭桌上倒是意外地和谐。
  沈如宵和宗政祁都没提关于心理咨询的事情,宗政言也半点没问,态度差得如常。
  直到快散场,二人等司机开车过来时,宗政言才开口:“你上次提到的那个小丫头——”
  “叶思琪?”
  “对。”宗政言淡淡开口,唇角抿着,“未成年人加正当防卫,本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捞这么个丫头出来轻而易举。我已经让人催了。”
  宗政祁缓缓呼出一口气,然后说:“谢谢,大哥。”
  宗政言眼角一抽,似乎极不习惯他这么叫,离他远了一点,直到沈如宵拿着包出来,挤进他们中间挽住宗政言:“言哥,你们没在吵架吧?”
  宗政言:“没有。”
  宗政祁笑了:“我跟大哥兄弟情深,相亲相爱,怎么会吵架呢?”
  宗政言:“……”
  沈如宵噗地笑了,强行拖着宗政言上了自家的车,跟宗政祁道别。
  5.
  程思源状况维持得很稳定,终于可以出院了。
  医生说可以出院的时候,程思源也有点纳闷,心想是谁来给他办出院呢,结果离开住院部时,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哥!”叶思琪大声喊,然后扑了上去。
  程思源也欢呼一声,打算像小时候那样把妹妹抱起来,叶思琪却收了力,只跟他拥抱了一下。
  “你现在这么瘦,我怕把你压垮了!”叶思琪说。
  她毛绒绒的短发蹭在程思源颈窝,程思源拍了拍她的后背,隔着毛衣,同样感觉到了妹妹更加削瘦的骨骼。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无言地抱着,直到另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
  “祁老师……”程思源眼睛一亮,“您怎么……您怎么来了?”
  “来给你办出院。”他温和地说,然后将一件崭新的羽绒服披在程思源身上。
  “祁……叔叔,目前暂时是我的监护人。”叶思琪说,然后嘿嘿一笑,“我又有学上啦!”
  程思源开心道:“那好啊!不过……”
  他微微皱起眉。
  “……为什么祁老师会变成你的监护人?妈妈呢?”
  沉默之中,叶思琪突然就红了眼眶,然后转过了身。
  “更改监护人,是为了上学方便。”宗政祁声音低沉,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妈妈去旅游了,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里,你们都没法见面。”
  程思源茫然看着背过身去的妹妹,就被宗政祁扳着脑袋转过来,戴上帽子和围巾,然后才恍惚着开口:“……旅游,旅游也很好,她还没去其他地方旅游过呢。”
  IF:旧照片3
  6.
  电休克治疗让程思源的精神稳定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却也让他忘记了一些事情,比如母亲已经去世的事实。
  在此之前,叶思琪刚离开看守所、被带到北京后,宗政祁、沈如宵和宗政言一起跟她吃了顿饭。
  小姑娘比同龄人还要聪慧早熟,一顿饭的功夫就明白了现状,便依照沈如宵的嘱咐,将所有可能刺激到兄长的消息都隐瞒下来。
  宗政祁把程思源和叶思琪兄妹带到自己在豪庭的一处房子里,到底还是不太放心一个病人和一个未成年人,索性自己也搬了过去,公司事务也让张远帆带到这里处理。
  这番近乎金屋藏娇的举动,立刻被对门的友人蔺珊注意到了。
  蔺珊惊讶极了:“老祁啊老祁,没想到你也学会养小情人了?”
  宗政祁无奈:“什么小情人,就是一个朋友和他的妹妹。”
  蔺珊:“哦,‘朋友’。”
  这话说完,宗政祁先笑了。
  蔺珊便道:“那什么时候带‘朋友’一起吃顿饭呢?齐光誉也快杀青回来了,门对门的多方便呢。”
  宗政祁便说:“好,我回去问问。”
  那天公司又出了点事,回到家时已经很晚,叶思琪先睡下了,客厅的灯还开着。
  厨房里传来声音,宗政祁换了鞋,去厨房一看,程思源穿着那件浅棕色的卡通小狗图案睡衣,怀里鬼鬼祟祟抱着什么东西,紧张地看着他。
  宗政祁一愣:“思源,怎么了?”
  程思源连忙摇头。
  “怀里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程思源这才缓缓松了手。
  一个垃圾袋,里面是一堆陶瓷碎片。
  宗政祁呼吸一滞,立刻说:“小心——你先不要动!”
  虽然在药物的维持下,程思源如今状况已经十分稳定,但宗政祁和叶思琪还是将家里菜刀之类的东西都收拾起来,碗碟也换成了塑料和不锈钢的,但猝不及防看到一堆陶瓷碎片,宗政祁还是不由得警惕起来。
  程思源仿佛做错了什么的孩子,惶惶然看男人将那个垃圾袋从自己怀里抽出来,然后才沉下脸:“哪里来的碎片?你刚才要做什么?”
  程思源张了张嘴,声音弱了下去:“我……我只是想试着煲汤,结果不小心把锅烧裂了……”
  沉默片刻,宗政祁紧紧捏着垃圾袋的手指才缓缓松了些。
  程思源还要说对不起,他已经上前一步,将青年尚有些单薄的身体拥在怀里。
  “……没事。你想煲汤?”他侧头,在对方耳边问。
  程思源点点头。
  他这些日子总是安静地躺着或者坐着,很少提起精神主动去做点什么,现在居然想自己煲汤,是否意味着他的情况有所好转?
  宗政祁心里稍微松快一点,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想煲汤,我明天教你,我们一起来做。现在太晚了,先去睡觉好不好?”
  程思源很温顺地答应:“好。”
  “乖孩子。”宗政祁揉了下他的头发,然后将垃圾袋放在厨房角落,拉着他的手腕,带他回到房间。
  直到看着程思源乖乖钻进被子里,然后看着他,宗政祁才终于放下心来,手指放在灯开关上:“晚安。”
  “祁老师晚安。”程思源说。
  宗政祁刚要关灯,程思源又喊了一声:“祁老师。”
  “嗯?”
  程思源就这么板板正正躺着看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宗政祁温声问:“你想我再陪陪你吗?”
  程思源就“嗯”了一声。
  “先等我一会儿,好吗?”
  程思源便点点头。
  宗政祁快速冲了个澡,换上家居服,去程思源房间的时候,程思源还是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宗政祁在他身旁坐下,一下下抚摸他的头发,问:“今天都干什么了?”
  “早晨陪琪琪背书,下午她陪我看了会儿电视。”
  说完程思源笑了一下。
  “电视里在回放您的电影呢,《无边漫游者》。”
  然后他又问:“您为什么不打算继续拍戏?是因为《楼兰谣》吗?”
  宗政祁一怔,然后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您去年关于楼兰谣的采访,好像精神不太好。”
  “嗯。”宗政祁直接承认了,“的确是拍那部电影的时候,让我想到了一点往事,然后产生了些动摇。”
  程思源睁着眼睛看他,像是想追问,又觉得不太方便问。
  宗政祁缓缓呼出一口气,一下下抚摸他头顶的手也慢慢停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终于又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平静,却还有点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十七岁那年,也就是跟你妹妹那么大的时候,曾经认识了一个人。
  “那个时候,我还不叫这个名字……”
  7.
  那是一个不算很长的故事。
  就在前不久,宗政祁也大概说过一遍。
  但和专业的心理咨询师说起这件事,和与程思源讲出这段往事,宗政祁心中却有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至少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比平时还要安宁。
  程思源一句话也没有说,却仿佛一只沉默的手,就这样温柔地将刚被翻开的伤口重新抚平。
  “……人死了就是死了,然后那些故事就会被永远停在那一页,再由活着的人去写新的故事……”宗政祁的声音已经因为连续不断的讲述而带着些微沙哑,却更显得温柔了,“我虽然惋惜,却并非被朋友的死亡困扰。
  “……只是拍摄那部电影时,好像又看到了何煦。他仍然是个天才摄影师,而我虽功成名就……却到底还是一个商人,没有他们那样的纯粹。”
  他沉默下来,程思源却终于开了口。
  “可我觉得祁老师很纯粹啊。”他说。
  宗政祁一怔,低头看他。
  程思源脑袋抵着他的胳膊,抬着眼皮注视着他。
  “至少在我这里,您的每一部电影都是纯粹的。每次看您电影的时候,都感觉跟您一起在那个世界里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