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周祈安不明所以,皱着眉头跟到了周权身侧道:“不能打!今天是我……”
  只是话音未落,便被周权打断道:“这儿还轮不到你来说能不能!跟丢了人就该受罚!”说着,周权伸出了一只手,“腰牌拿来。”
  见周祈安不动,周权走上前来,一把扯了他腰间挂着的腰牌,扔到了一旁案上。
  周权第一次凶他,还扯了他的腰牌,周祈安心里又生气又委屈。
  好没意思,凭什么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今日也是他执意要单独行动,甩开了丁沐春,就是想降低存在感,免得被衙役发现。好在那仓廪还不算十分隐蔽,万一王昱仁有心把仓廪建在了所有人都发现不了的地方,他又没尾随上,又该如何?
  营帐外开始传来起此彼伏的闷棍声。
  大家习武出身,小伤小痛向来也不会吭声,只是那隐忍的叫声,却听得周祈安心里难受。
  周权也心烦,拿起了一旁书册,背对大家搭在了案边来看。周祈安便走上前去,挡在了周权面前道:“是我的错,你打我好了!”
  周权目光落在了书册上道:“这是军中的事,与你无关。无论今日跟的是谁,跟丢了人还迟迟不报,延误了时机就该重罚。日后再跟丢,再罚!”说着,他放下书册,看向了周祈安,“包括那日你跟文宇夜闯城门,你们两个没受罚,那是你们运气好,刚好撞上了钦差遇刺,朝廷和义父都没有功夫细究。但陈纲放走了人,过后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五十军棍。”
  周祈安“呼—”地叹了一口气。
  这话听得他好难受,自己的行为,却连累得别人受罚。
  周祈安赌气似的在周权身侧跪了下来。
  除了罚丁沐春跟丢了人,大哥不也是想杀鸡儆猴给他看,好让他日后不敢再甩开卫队,单独行动吗?
  好,他认!
  只是他刚一跪下,周权便拿着书册闲闲地走开了。
  周权一边低头看着书,一边向对面饭桌走过去道:“不必跪我。你从小到大做错了事,我也从未打骂过你。除了义父义母,也从未让你跪过谁。”
  周祈安像吃了一瘪,继续跪也不是,起身也不是。
  僵持片刻,营帐外的闷棍声淅淅沥沥地小了下去,周祈安仍有些赌气,说道:“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周权坐在圆凳上,一手抱着臂,一手拿着书,闲闲地道:“我也没不让你说话。”
  周祈安:“……”
  他说一句,周权便噎他一句,每一句都噎得他严严实实。
  不过帐内气氛也些许和缓了下来,怀青知道大哥气已消了大半,开始拿周祈安打趣了,听了这话也在一旁偷笑。
  周祈安则在内心狂翻白眼,噎了片刻,便开口放了个大招。
  “我今天发现王昱仁在青州建了一座两百亩地的仓廪。朝廷三年免税期间,他一直在搜刮民脂民膏,这些粮食恐怕都藏在那儿。这些粮食肯定没有入账,入了也是黑账,没人知道这些粮食的存在,大哥可以抄了充公,也可以偷偷用了不走账。我知道仓廪在哪里,我现在就可以带路!”
  ///
  天空暴雨如注,刚刚那三千人马也不算白白集结,大家穿着蓑衣,头戴斗笠,营寨木门随“吱嘎—”声响向两侧推开,大军便策马奔腾了出去,“策!”“策!”的声音不绝于耳。
  周权为首,周祈安、怀青跟在两侧。
  周祈安的小矮马拴在了雁息县,他此刻骑的是周权的麒麟。麒麟行动灵敏,身材也十分高大,骑在上面整个视野都变得不同。
  他第一次骑这么高的马,又是以当下的速度,周权回头看他,见他没有掉队,两手攥紧了缰绳,压低了中心,虽跑得有些吃力,却也跟得很紧,看来这一阵马术大有长进。
  奔袭了一个时辰,绕过山丘,绕到了仓廪门前,只见门口有四名衙役把手。
  入了夜,又下着雨,当夜差的衙役们也都打不起精神,正抱着刀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而在这深夜里,竟有千军万马袭来,四名衙役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
  这些京军他们在街上也常常撞见,他们军纪极好,从来也不仗势欺人。
  周权举起了手中的金腰牌道:“钦差办案,你们这儿管事的在哪儿?”
  一名衙役起身相迎道:“回军爷,我们管事的已经放衙回家了。”
  周权问他:“会骑马吗?”
  衙役搓着手,赔着笑道:“会。”
  周权便对身后一名士兵道:“把你的马给他,来二十人,跟他一块儿去把这儿管事人给请过来。”
  二十人马带着衙役出发,大军则在大雨中等待。
  周祈安体质差,已经有些受不住了。刚刚在暴雨中跑马时,他身上热,倒还好,此刻一停下来,雨又淅淅沥沥地小了下去,便更显阴冷蚀骨。
  周权回头看了他一眼,见祈安身上有些发抖,不止祈安,其他人也不好受,他便对剩下三名衙役道:“把大门打开。”
  三名衙役面面相觑,不知该开不该。
  见三人不大痛快,李青大声喝道:“这仓廪没有报朝廷,便是私仓!你们拿着衙门的饷钱,却在这儿替王知府守着这么大一个私仓,百姓饿得人相食,你们搜刮民脂民膏,在这里屯粮不放,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听了这话,三人麻利地开了大门。
  大门两侧皆是署衙,想必平日里仓廪管理人员都在这里办公。
  周权对周祈安道:“你先进去休息。”
  这署衙容不下三千人,署衙马厩里也容不下三千匹马,大家都在雨中淋着,周祈安也不想搞特殊,说了句:“不用。”
  周权道:“你不是军人,顶多是发现了私仓前来报官的带路人,别逞能。”
  周祈安:“……”
  实在是很有道理呢!
  周祈安下马时四肢都有些僵了,进了署衙,身上还是止不住地抖,且越抖便越是没精神,眼皮耷拉下来,转眼间便想昏睡过去。
  约摸等了半个多时辰,二十士兵总算把仓廪管事人押了过来。
  管事人并非州府胥吏,以往只听王昱仁一个人的。除了这些衙役是王昱仁从衙门抓来的壮丁,其余管理人员也一律是王昱仁自己雇佣而来。
  王昱仁一死,管事人也不知道仓廪日后该怎么办,事已至此,又看周权拿了钦差腰牌来查抄,他整个人求生欲很低,配合度也很高。
  管事人交出了两百座仓窖的所有钥匙,以及所有进出的文牒和账簿。
  据管事人所说,每座仓窖内储藏着五千石粮,整个仓廪便是一百万石粮。
  他们军营里的粮食才只有三十五万石,这一下便扩充了三倍。哪怕军队和青州二十一万灾民每日什么都不做,只坐吃山空,这些粮食也够大家饱饱地吃上一整年。
  第48章
  查抄完钥匙、账簿, 周权命人将管事人与衙役统统押回了军营。
  有了钦差腰牌,很多事都好办了许多。等明日他便可以征用槐南县的监狱,把仓廪管事人, 与之前带头劫掠军粮的那六人送入监狱关押。
  周祈安全程跟随周权一一查抄仓廪,办完事时雨已停了下来, 夜也深了。
  淋了两个多时辰的雨, 周祈安浑身肌肉酸痛无力, 眼球像一口烧干了锅,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
  周权回过身,见周祈安状态不佳, 伸手摸了摸他后脖颈, 见他颈部连着后背那一片都烫得骇人。
  周权留了一千个状态尚可的人手驻守此地, 等明日一早再派人换防,其余两千人随他撤回军营。
  几名士兵把马儿牵来,周权问他:“能骑马吗?”
  周祈安已经烧得意识不清, 刚刚勉强打起精神查抄完仓窖, 此刻便只想松懈下来,捂进温暖的被窝里沉沉地昏睡过去。
  他揉了揉自己的大臂, 只觉得手臂酸软, 十指也使不上力,恐怕握不住缰绳。
  周权便把他拱上了自己的马, 在身后环着他, 双手攥住了缰绳,“策”了一声驾马出发。
  周祈安坐在马背上, 身子无力地随马儿奔跑起起伏伏。周权宽阔的胸膛在背后罩着他, 让他感到温暖多了。
  他一个没爹没娘,身子又如此羸弱的人, 在这冰冷的乱世若没有周权罩着,恐怕早死了十几回了吧?
  麒麟聪明伶俐,不需要人牵,自己便跟在了他们身侧。
  周权手脚很长,环着周祈安驾马倒不成问题,只是没跑多久,周祈安便彻底昏睡了过去,上半身耷拉下来。
  周权一手揽着他,一手控着缰绳,怕他掉下来,跑得便十分吃力。
  跑了一会儿,周权勒马停了下来。
  他把周祈安扶正了些,看着越长越大的祈安,觉得还是小时候省事,用被子一包,往身上一绑便完事了。只是紧跟着,便又想起来那震天动地的哭声,和尿他的那一身……
  他对一旁随他勒马的士兵道:“你们先回营寨,叫伙夫营烧热水,煮姜茶,叫军医配些风寒药先煎上。等大伙儿回了军营,都泡个澡,喝个药再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