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官兵正守在城门前挨个查验身份。
  队伍缓缓前行,总算轮到了他们,只见车帘内伸出一只白胖的大手,将一本加盖了青州官印的文牒递给了少年,再由少年转交给官兵。
  官兵看了眼文牒,念了句:“青州商人?”说着,又抬眼看了看那少年和他身后训练有素的卫队。
  青州那个穷地方,还能出这等派头的商人?
  官兵把文牒还给了少年,身子微微一让,说了句:“请吧。”
  马车缓缓移驾,那马车后又跟着几十辆拉货用的双轮车,除了前几辆上摞着皮箱,后面车辆都是空的,车上隐约可见面粉洒落过的痕迹。
  是粮商啊。
  谷贱伤农,也伤粮商。
  去年檀州迎来了难得一见的大丰年,粮商们纷纷低价从百姓手中收购了余粮,见全国收成不错,便在檀州屯粮不放。
  大家虽不言明,却都盼着今年来一场灾荒。
  结果今年不仅檀州,全国收成都比去年要好,米价是一跌再跌。
  去年国家还在打仗,朝廷官仓里的粮食不够供应前线,便从各大粮商手中收购粮食。因为量大,又有朝廷背书,价格压得极狠。去年跟朝廷做生意的那批粮商,忙前忙后也就赚了个吆喝。
  檀州粮商便屯着粮不吭声,生怕被朝廷盯上。
  结果今年檀州及附近县镇的米价,倒不如去年朝廷给出的价格。粮商手中的屯粮无人接手,最近正叫苦不迭。
  而这位老爷,也不知是在哪里发了财?
  ///
  今日官中旬休,营寨内热闹非凡,士兵们在校场上蹴鞠,周围又围了一圈人围观,伙夫营的掌勺刚好踢进了一颗球,四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不断。
  周祈安则吃了早饭,和张一笛、葛文州来了射击场。他听说葛文州射术不错,便让葛文州教教自己。
  葛文州今年十六,个子都还没长齐。
  周祈安这一阵则又往上窜了窜,快和大哥一般高了。
  葛文州只能踩在板凳上,替周祈安纠正他的拉弓姿势。军营里最轻的弓也有一石,周祈安此刻拿的便是一石的弓,虽不至于拉不动,但对臂力要求的确很高。葛文州叫他拉开试试,先不要搭箭。
  周祈安松了手,只听“嗡—”的一声,箭弦弹回。
  拉了几回,周祈安总觉得也没多难,自己摆弄了片刻,便从箭袋里拿出一支箭搭上了。
  这支箭被截断了箭头,以免练习时射伤了人。
  周祈安仗着没箭头,便搭着箭到处瞄,被瞄到的人唯恐避之不及,周祈安则倍感新奇,问葛文州道:“是这样没错吧!”
  葛文州不敢说话。
  只是这箭也不是那么好搭的,周祈安用两指夹着箭,还要拉着弦,没一会儿便感到手上没力,正准备把箭卸下来,却指尖一滑,只听“嗡—”的一声,箭飞了。
  周祈安也吓了一跳,连忙在射击场上四处翻找道:“飞哪儿去了?没伤着人吧!”
  一抬头,却见隔壁蹴鞠场上,伙夫营掌勺头顶绾髻上插着一支箭,也在四处找这箭到底是从哪儿飞来的!
  “谁啊?!”
  “是嫌我做饭难吃还是咋的啊!”
  “什么仇什么恨咱当面说,不带放暗箭的嗷!”
  好在蹴鞠场四周都围满了人,那伙夫个子矮,没瞧见隔壁射击场上的二公子。
  “可别叫我揪出来!要是被我找着了,就别怪我眼神不好,分不清盐和糖!”说着,伙夫一把扯下了绾髻中的箭支扔到了地上,热热闹闹的蹴鞠赛继续。
  第52章
  周祈安摸了摸自己受惊的小心脏, 闯了个小祸,也不敢自己再冒然搭箭,好在这箭没有箭头,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等蹴鞠场上的球再次踢了起来,他这才在葛文州的技术指导下重新拉开了弓。
  而正调整姿势, 便听身后传来一句:“肩膀放松。”
  周祈安一回头, 见是大哥和青哥来了。
  周权走上前来道:“肩膀放松, 否则射不准。”说着,他把周祈安耸起的肩膀压了下去,又道, “不要用蛮力, 用这儿。”说完, 又拍了拍周祈安背阔肌的位置。
  用后背发力,果真比刚刚好拉了一些。
  周权叫他拉住别放,结果拉了没一会儿, 周祈安手臂便开始打颤。周权叫他放下, 箭弦“嗡—”地回弹,周祈安差点被后座力拽走。
  “怎么回事!”周祈安很没面子地道。
  周祈安打小就很爱面子, 小时候来军营跟周权习武, 自己练不好,周权还没生气, 周祈安自己倒先急上了。
  功夫没怎么长进, 脾气倒长了不少。
  周权便让怀信和其他几个身手好的近卫来教他,周祈安不敢跟他们放肆, 这才学到了点本事。
  眼看周祈安又开始急眼, 周权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一定是弓的问题,一定不是你臂力不够, 下盘不稳的问题。”
  周祈安:“……”
  怀青走上前来道:“当年我们跟着师父学箭,前一个月都没摸着过箭,只拉弓,弓拉对了才有机会射第一支箭。你请个小师父教你,徒弟压着师父能学到什么东西?你这小师父在旁边都快插不上话了!”
  周祈安“嘁”了声,放下弓道:“玩玩而已的嘛。”
  周权便道:“若是玩玩那便玩玩,若是想学,等回京了去找怀信拜师。”
  周祈安问:“怀信哥射箭很厉害吗?”
  周权说:“他十八般武艺很厉害,也很会教。”
  不像周权,自己练倒还可以,想教人便总是不得要领。
  周权手臂很长,臂力惊人,他十三岁刚入军营便拉开了五石的大弓,现在拉八石弓也不成问题。那两年,周权练得最多的兵器便是弓箭,有一回北国人来攻城,周权站在城墙上总能一箭一个把敌军的脑袋射穿。
  只不过自己练是一回事,教人又是另一回事,他教出来的徒弟,总能被怀信教出来的徒弟揪着打。
  而正说话间,一名近卫走上前来,在周权耳边小声奏报道:“将军,八百营来信,说昨日有两个土匪上了明德山山寨,跑到藏粮食和兵器的地窖前挖开看了一眼,确认东西都还在,就又下山去了。”
  鱼要咬钩了。
  这几日青州城内的大街小巷,一日十二时辰都有士兵站岗,八百营还摸到了汪伍和小白龙在青州置下的几处家宅和别业,周权也已经派人查抄了,又留了士兵在门口把手。
  他们叔侄有家回不去,也不知这阵子过得可好?
  这一阵他们的兵也陆续抓到不少土匪。据士兵所言,哪怕没有当地百姓指认,这些土匪也很好辨别,买个东西东瞧西望,紧张兮兮的,就差把“我很心虚”四个字写脑门上了。
  但一个个抓费时费力,能一网打尽才是上策。
  周权对那人道:“让八百营减少上山的次数,保持静默,等土匪在山上完成聚首再来报。”
  “明白。”
  ///
  明德山下,两名青年正拿着石锄除草。
  他们家中无田可耕,从五月份起便来了此地开垦荒地,只可惜这明德山上水土不好,土壤贫瘠,种不出粮食,只能种种蔬菜。
  只见这半山腰上全是一片片的菜地,种着茄子,秋葵,白菜等各式各样的蔬菜。
  这些菜地被他们收拾得再利落不过,昨儿夜里刚长出来几颗杂草,今天一早便被他们锄干净了,他们还嫌不够勤快似的从山下挑水,挑到这半山腰上来浇,明明前几日才刚下过一场大雨。
  忙活了一个上午,刚一坐下便见山下来人了。
  兄弟俩叫了声:“大哥。”
  那大哥身穿粗褐短衫,脚踩草鞋。青州中午的太阳太大,他还戴了一顶斗笠来遮阳,半张脸都掩在了斗笠下,让人看不清神情。
  他走上前来道:“二弟,三弟。我看这里的地耕得差不多了,一直守着没必要,隔三差五来照看一眼就够了。最近天气阴晴不定,快回家休息吧,免得又遭了雷雨。”
  听了这话,老二,老三纷纷起身,而正准备跟随老大下山,便听不远处有阵阵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且多且杂,绝不是少数几人便能发得出来的。
  三人不约而同地在原地停下,目不斜视,耳朵却早已警觉地竖了起来。
  只听那脚步声逐渐靠近,紧跟着,便从侧面狭窄的山路上走上来一队人。
  为首之人由四个仆从用一顶华丽的轿子抬着,走了一会儿,轿内之人便似是发现了什么,懒声道:“且慢。”
  抬轿的仆人缓缓停下了脚步,身后一百多人便也随之停了下来。
  等轿子停稳,轿内便伸出了一把鎏金短刀,微微挑起了黑锻金绣的轿帘。
  帘子撩开,只见乘轿之人年纪尚小,还未及冠,长发半束,额头上勒着一条细细的编织抹额,抹额中央镶了一颗靛蓝珠子,熠熠生辉,如同他的第三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