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那少年一身白袍,外面又套了一件同色大氅,飞扬的眼尾却带着异于同龄人的阴狠。他微微探身向前望去一眼,问了句:“这些菜地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里是营寨后方,汪汐月很少经过,这些新垦的菜地自然也是第一次见。
  只见跟轿步行的仆人哈着腰道:“回少爷!好像两三个月前就有了。但少爷百般叮嘱过,说我们改称了义军,轻易不要和百姓发生冲突,再坏了名声。我们谨遵少爷教诲,看他们在这儿开垦,也没多说什么!”
  他像一个吐着舌头摇尾求爱的狗,在等主人的夸奖。
  那柄镶满了珠宝的鎏金短刀却伸了出来,朝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汪汐月骂了句:“蠢货!”
  仆人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还是当即跪在了泥泞的山路,连声道:“少爷饶命!少爷饶命!”
  汪汐月收回身子,慢慢在轿内坐稳,对跪在地上的仆人道:“去把前面那三位大哥请过来,就说我们在山上迷了路,想请教请教。”
  “是!”说着,仆人立刻去办。
  汪汐月又对近卫道:“跟过去。若是那三人执意不肯过来,那便直接拿下。”
  朝廷派了人来剿匪,来的又是周权这种油盐不进的愣子,最近咬明德山咬得正紧。营寨前方全是周权放出来的狗,害得他只能绕路而行,从这重重叠叠的后山绕上来。
  山路崎岖,轿子颠簸,这一路颠得他想吐。
  剿匪?
  他不怕的。
  青州是块鱼肉,剿匪大军开进来,也不过是多了张吃肉的嘴。
  他汪汐月向来喜欢谋求共赢,杀来杀去有何意思,执棋做局才其乐无穷。
  当初听闻周大将军要大驾光临,他也早早地便备下了大礼,大将军一入龙锯峡他便给大将军送了过去。
  六千颗人头。
  这足够周权回京交差。岂止交差,青州匪患数年未平,周权一入青州,当天便剿灭了匪徒六千,这功绩足够他威名远扬,青史留名。
  为了备此大礼,他汪汐月花费了四千石粮,还隔着几张嘴跟孔若云费了好些口舌。文人讲的话弯弯绕绕,民族大义、乡土情结也听得他脑仁疼,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跟孔若云谈了,这都是他给周权十足的诚意。
  可惜啊,这个周权不懂他的心,把他这一片真心都当做驴肝肺!
  他把那六千贱民俘回了军营,拿自己的军粮喂着,此刻又死咬着他们明德山不肯松口,最近还越咬越紧。
  不得不说,还真把他给咬疼了。
  他和叔父的家宅被周权抄了,他带着一百近卫躲进了之前相好过的妓子家中。那妓子所住的别业还是他当初送的,结果今日他落了难,那妓子却一茶一饭都问他收钱,收的银钱比正常价格的百倍还要高。
  最近周权正满城搜捕,闹得青州人心惶惶,他和他的近卫、仆从也不宜出门,只能仰赖这妓子。
  他汪汐月不缺钱,但向来只有他汪汐月宰别人的份儿,叫一个妓子一刀刀地宰着,他心里委实不痛快。
  他昨日派人上山探查,见他埋在地窖中的粮食和兵器还在——看来周权养的狗,鼻子也不怎么灵。
  他年初找南吴商人订购的五百支槊和三千把钢刀,也即将运送至青州边界。加上之前的家底,他们手中的兵器起码可以武装一万两千人马。
  周权的五万人马看着虽多,在青州却又要剿匪,又要赈灾,还要在青州各县巡街,保证青州治安。
  他们趁早上山聚首,周权若要带兵强攻,到时候便只能从山下仰攻。他汪汐月借助地势优势,用一万两千人马匹敌周权的五万人马,也未必就没有胜算。
  今天一早,那妓子在他跟前没讨到好处,又阴阳怪气地给他脸色瞧。
  他手中短刀是叔父送他的礼物,叔父也总是叮嘱他,叫他手上不要沾血。这把短刀向来只是他拿在掌间把玩的物件儿,还从未开过刀,结果今日那妓子非要往他刀口上撞,他一个没忍住,拔刀抹了那妓子的脖子。
  他只想叫她闭嘴。
  顶漂亮的一张脸,单看外表气质也是不俗,却偏偏脑袋空空,又长了张市侩恶毒的嘴。
  他命人在院子里挖了个大坑,把那妓子,连同她这阵子从他身上搜刮来的金银珠宝也一同丢了进去。
  不是喜欢钱吗?
  他改日再给她烧张大的,叫她在地底下好好花个够!
  东躲西藏实在憋屈,哪怕只活一日,他也要做明德山上呼风唤雨的小白龙!
  第53章
  看前方仆人交涉许久也没交涉出个结果, 汪汐月心绪烦躁,叫仆人落轿。他往轿夫肩上扔了块帕子,隔着帕子把着轿夫的肩下了轿, 便向那几人走了过去,手中短刀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在掌间。
  槐南县前些日子刚下了场大雨, 这后山大树林立, 不透阳光, 山路泥泞,弄脏了他的布靴。
  走到跟前,见那三位大哥各个都是猿臂狼腰螳螂腿, 这分明是祖世德养的八百营呐!
  七八年前, 祖世德以选拔培训斥候为由, 奏报圣上创建此营,因为第一批人数为八百,便随口叫了八百营, 这名字便也一直延用到了今日。
  祖世德每年选一批年纪小、条件好、服从性强的小孩儿扔进此营进行训练, 第一批选的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这几年则越选越小, 逐渐把目光放到了七八岁孩童的身上。
  这些孩童接受五六年训练, 最终约有三分之一的人出师,编入八百营, 其余则编入普通兵营, 迄今为止,八百营已有了三四千人规模。
  他们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身手之敏捷, 与大内高手不相上下。祖世德军中斥候的确都出自八百营,但近几年来, 八百营却越来越像个探子组织。
  他们搜查情报,也曾组织暗杀敌军将领。
  汪汐月走上前去,仆人与侍卫便纷纷后退了两步,叫了声:“少爷。”
  他们约摸有二十余人,腰间别着长刀,将那三名男子团团围困在了中间。目光所及,这三名男子身上并无兵器,哪怕功夫了得,要突出重围也难比登天。
  汪汐月走上前去,手轻搭在了为首之人的肩膀上,斜着身子垂睨他那宽阔壮实的肩膀。汪汐月红嫩的指尖在那人肩头轻点,又慢慢向下移,摸到那人臂膀,两指轻捏了捏,顿了片刻便收回了手。
  汪汐月浅笑一声:“大哥好身材啊!这一身腱子肉,莫非是挥锄头挥出来的?”
  只听那位大哥温言道:“我们祖辈世代如此。”
  “世代如此……”说着,汪汐月又是一笑,“大哥说话好文雅,也不知是哪里人?”
  那人便道:“夕霞县乡下人。家里的土地都卖了,来槐南看看有没有荒地可以开垦。”
  “你们是真不怕死啊,垦荒地垦到我们家后门来了。”说着,汪汐月抽出短刀,用刀边轻轻抵着那人下巴,再近一寸,刀尖便要刺进他肉里。
  汪汐月目光向下,打量着那人身上干净的粗褐短衫:“你知道吗?你们高贵的京城人士,对我们苦寒边境吃不饱饭的穷苦百姓的想象力,实在是乏善可陈,以为穿个短衫、穿双草鞋就能装贱民?尤其‘你们’夕霞县,民风粗鄙,一直为其他县人所不齿。你们夕霞县十里不同音,关中官话讲得太烂!哪怕读过书,讲官话也都带着一口浓浓的夕霞口音。你们关中官话讲得也太标准了些吧!”说着,汪汐月猛地向后撤回了短刀,正欲蓄力朝那人脖颈上插过去,那人便敏捷地向左一躲。
  下一秒,三人纷纷从汪汐月的卫队腰间拔出了佩刀。钢刀出鞘的那一瞬间,佩刀主人也顺势被抹了脖子,统统倒在了地上。
  三人背靠着背,拿刀对向了周围的包围圈。
  汪汐月没习过武。他身子孱弱,只会动脑。他退后数步,大声道:“给我拿下他们!”
  只见二十余名侍卫蜂拥而上,等候在不远处的八十余人也一齐压了上来。
  刀剑碰撞,发出“铿—铿—”的声响。
  八百营三人被围困中央,用流畅标准的刀法抵御从四面八方砍过来的乱刀。只是敌方的攻击太过密集,他们要防守便无法进攻,要进攻,防守便会出现漏洞。
  敌方人多势众,完美的防守无法持续太久,等三人体力耗尽,今日横竖都是一死!
  只听“老大”大声道:“匪徒在青州作恶多端,鱼肉百姓,我们今日杀一个就赚一个!”说着,他用刀边抵下刺过来的刀尖,反手将那人砍翻在地。
  三人不再后背相依,分别朝三个方向突围了出去。
  钢刀挥舞,内圈侍卫被砍翻了一地,压塌了他们细心照料了数月的菜地,鲜血喷洒在嫩绿的菜叶上。
  汪汐月的卫队自然不是普通土匪,他们都受过训练,但与祖世德精挑细选的八百营相比,也立即相形见绌。
  卫队被屠了大半,“老三”挥舞钢刀,心里实在畅快,大声道:“大哥二哥!看来今天有望活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