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毕竟事关上百万两,只要大头能万无一失地运到手上,那么这“区区”几万两的得失,卫吉也不是很想计较。
  加上他和周祈安如今这“见不得人”的身份,也让他不得不更放低身段。
  周祈安却连连摆手:“听我的听我的,不要一开始就给这么多。他又不是赵呈,胃口那么大,能一次问你要一百万两。闯爷么,人很淳朴的,你便是孝敬他一二万两银子,他也是高兴的。”
  除非他背地里在偷喝兵血,胃口已经给撑大了。
  “行。”卫吉应道,“你放手去谈便是。”
  周祈安又问了句:“这笔银子着急吗?”
  “可急可缓。”卫吉说道,“龙锯峡如今这么繁华,一来一往都是响叮当的银子。许知府大概也是闻到了钱味儿……他去年给皇上上疏,说想在青州大面积修建井渠,引水灌溉农田,可被皇上回绝了。”
  “回绝是自然的!”周祈安忍不住打断道,“皇上没骂他就不错了。青州这地方,在老爷子眼里就两个作用,一个是给他收关税,再一个就是给他养战马,没有丝毫发展农业的价值。”
  “可当地州府不会这样想,”卫吉说,“他们眼里只有青州,只有青州百姓。”
  周祈安“嗯”了声表示认同,说道:“作为青州父母官,他们也理应如此。至于如何平衡,如何做国家层面的战略,这是朝廷该去考虑的问题。”顿了顿,他心底陡然一沉,似乎已经料到了什么,看向了卫吉。
  卫吉冲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要出资为青州修建井渠。
  卫吉说道:“如今青州是发展了,可关税不关青州的事,商税又收不上来多少,青州百姓依旧穷得叮当响,许易之只能考虑发展农业。”
  “可青州太缺水了,动不动便干旱、灾荒。井渠这件事,许易之自上任以来便在考察,劳民伤财是必然的,可建之后,能够惠利青州百姓千秋万代却也是必然的。”
  可许知府没有银子。
  “王爷。”卫吉忽然这样叫他,“这是我们手里的筹码。青州的困境,便是你的机会,你的机会也就是我的机会!我有银子,许易之有班底,李闯有兵,而只有你,是能把我们所有人贯穿在一起的人。”
  “我一个已死之人,许易之一个岌岌可危的知府,还有他的客卿,那臭名昭著的奸臣之子赵秉文!你守住了我们,你便是我们的王,你守住了天下人,那你便是天下人的王。”
  第197章
  周祈安道:“为青州修建井渠, 这是张底牌,先亮出来给许知府看看,但决不能轻易地打出去。”
  老爷子都舍不得花的银子, 卫吉却要以一己之力承担……可卫吉的银子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凉州这一百多万两, 若是全在此事上打了水漂, 那他们再想翻身, 可就难比登天了。
  “当然。”卫吉应道,“不过许知府若肯配合,那么这井渠, 我们也要真修建, 一点马虎眼都打不得!青州缺粮, 许知府尚可仰仗朝廷,可你我却没有援手。这是摆在你我面前的一道难题,我们决计绕不开。”
  周祈安明白是什么意思, 哪怕他们抱着金山银山, 他们、他们的人、青州的百姓也不能抱着银子生啃。青州这地理位置,一旦与朝廷决裂, 缺粮便是道死穴。而在这点上, 隔壁闯爷也与他们是难兄难弟,想帮忙也有心无力。
  不过听了这话, 曾经零星的几个想法, 却也开始在周祈安脑海中串联成线。
  其实只要把鹭州打通,那么颍、檀两州的粮食, 便可途径襄州、鹭州、凉州, 进入青州,从而哺育整条沿线……
  他想到哪儿便说到哪儿, 又道:“闯爷有兵,可哪怕他肯挡在青州的门户前,为我们作盾,我们也要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军队,决不能仰仗任何人。”
  大概是从卫吉被抓,而大哥以“护佑”之名将他软禁在院子里,又把玉竹关进柴房,把葛文州抓回八百营开始,他便彻骨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大哥的确是真心待他,大哥也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保他周全,但这并不意味着大哥会放任他“为所欲为”,李闯便更是如此。
  他必须有自己的军队。
  可他要在青州组建军队,却是在与闯爷抢地盘。他在凉、青、沧地界里活动,闯爷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想代行州府之权,闯爷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也碍不着他什么事,可他们要在青州组建军队,闯爷那一只眼还能闭得下去吗?
  如何处理好这个关系,也是他接下来要头疼的一个问题。
  “还有一件事,”卫吉看向他,眼中竟写满愧疚,“你在山洞里那六百多个弟兄……那日骊山行刺,我害死了八百营太多的人。他们自幼一处长大,以师兄弟相称,又一同出生入死,感情那么好……恐怕不肯轻易地接纳我。”
  他这“很有钱的朋友”是卫吉,段师兄恐怕已经猜到了。
  卫吉入狱那一阵,段方圆日夜守在王府,他天天发疯,段方圆看的可都是live现场。
  周权救了卫吉,此事段方圆没经手,自然便不会知道……可那日在华阳镇,他已经告诉过段方圆、李青、丁沐春,那一堆银子是卫吉留下的,他紧跟着又说了句要去找一个“很有钱的朋友”。
  李青傻、丁沐春钝,可段方圆聪明,估计当时就已经猜到了。
  但段方圆下面那些人,目前的确不知情。
  “给我一点时间。”说着,周祈安捏了捏卫吉肩头,“一步一步慢慢来。”
  院外打更声渐行渐行,打更人敲着铜锣走街串巷,说道:“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二更天了。”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听着打更声在寂静的黑色逐渐远去。
  卫吉叹了一口气,说了句:“道阻且长……”顿了顿,起了身,“时候不早,先休息吧。”
  回了房,周祈安又给段方圆修了一封书信。
  他站在一旁说,张一笛坐在案前写,表示自己已经找到故友,只是因青州的局面尚不明朗,暂时还不能接他们过来,又交代段方圆办几件事,写完,拿饭粒封了口。
  隔日一早,葛文州便揣着信函出发了。
  周祈安来找卫吉时,卫吉正坐在罗汉榻上喝药,那药又浓又苦,卫吉捂着鼻子一口闷了,而后抱着痰盂一阵干呕。
  “什么药啊?”周祈安走过去坐下,问道。
  卫吉说:“入冬了,风寒一直好不利索。”说着,喝了口茶压下去。略微苦涩的茶叶,在汤药后也显得甘甜,他一饮而尽,说道:“我一早已经安排人去了凉州。关中侯进京吊唁,一来一往……少则也要一个月。不过成不成的,这银子倒是可以先挖出来了。”
  周祈安则问了句:“你知道赵公子近来如何了吗?”
  “赵公子剃度了,法号弘一。”
  “剃度?”
  卫吉又抿了一口热茶,“嗯”了声放下茶盏,说道:“不过究竟是想斩断前尘,还是想隐藏身份……不得而知。在青州,大家只知道许知府养了一位僧人做谋士,却不知这位僧人正是赵公子。”顿了顿,又道,“对了,还有一事,今日一早有驿使进了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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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州府,许易之一早便收到了长安的公函,得知了燕王弑君、皇上驾崩、新帝即位等一系列消息,一时间犹如五雷轰顶。
  同公函一同到达的,还有厚厚一沓通缉令,要求州府发往各县乡进行张贴。
  看着通缉令上那熟悉的面孔,许易之站在案前面如死灰,良久,对小厮说了句:“去传弘一法师、孔县令前来议事。”
  没一会儿,孔若云、赵秉文便闻讯赶来。
  孔若云看了公函,登时吓得面无血色。这才武统三年,朝廷、地方上下一心,刚使得盛国一切向好,皇上怎的就这么驾崩了?并且还是燕王杀的!
  太子即位,年号正统。
  想起太子还是祖公子时,那些“声名在外”的种种事迹,孔若云只觉得天都塌了。
  “而且这太子一即位,太子妃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王郎中便是正儿八经的国舅!这王家,往后在盛国更是要无法无天了!他们就是要拆了咱们这府衙,扩建他们那钱八来,”说着,孔若云四处指了指这屋子,“咱们是不是也得给他们腾地方?”
  钟凯凯几次三番在青州惹事,许知府派衙役介入,钟凯凯便找上衙门来,叫许知府“好自为之”!
  万一王家再略施小计,把许兄调走,换一条王家的看门狗过来,那往后这青州便更别想有好日子过,所有人都要看他钟凯凯的脸色。
  他孔若云,包括衙门里曾一心追随许知府做事的这些人,也必将受到事后清算。
  孔若云问:“可燕王怎么会弑君呢?”
  “燕王怎么可能会弑君!”
  赵秉文已经剃度,一袭黑色法衣坐在圈椅上。
  刚刚看了公函,赵秉文也难掩震惊之色,可细细琢磨过后,便也想通了些许,说道:“只听说过太子弑君,没听说过王爷弑君,还给太子留了一条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