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孔若云疑惑道:“那皇上是谁杀的?”
  孔若云只是一介县令,他这辈子只出过一次远门,便是四年前燕王派他去檀州拉粮商的那一回。
  他不像许知府,虽出身寒门,又是地方官员,对朝廷之事看不见也听不着,可在宦海沉浮多年,也已经摸出了个大概;更不像赵秉文,出身名门,自幼便生长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见识多了,别人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的事,他看一眼便能有数。
  “恐怕是太子党。”赵秉文道,“假设燕王想杀皇上,那也只一种可能,便是皇上病中想杀燕王,替太子除掉这个后患,燕王得知,于是先下手为强……可皇上年初一病倒,在叫太子监国的同时,便已经解了燕王的禁足。这分明是要重用燕王,要燕王辅佐太子之意,燕王又有何理由弑君?”
  “燕王颇有贤名,在朝中是人心所向。皇上能驭得住虎狼之师,自然也能驭得住贤能之臣,因此心中并无忌惮。可太子不同。于皇上、于朝臣而言,他都是一个不得已的选择,他心中不安,哪怕不担心燕王造反,也要担心燕王会架空了自己,他只能除之。”赵秉文说道,“八成是太子党构陷燕王。一来是想除掉他,二来,也是为了尽早掌权。”
  许易之说道:“我去年年底入都之时,长安便已经变了天!燕王被禁足数月,张叙安趁机大肆结党,整个长安官场一片乌烟瘴气!”
  孔若云跟着点了点头。
  在燕王还只是二公子时,他便与燕王打过交道,他知道燕王为人,也觉得燕王不可能弑君。
  而正说着,一名小厮喊着“老爷老爷!”跑了进来,说道:“刚刚衙门前来了一个人,年岁二十不到,个头高高的,扎了个长马尾,还挺有礼貌的,叫我把这封书信交给老爷。”说着,把信封递给了许易之,又补了句,“听口音,像是关中来的……”
  许易之接过书信,当场便拆开来看,见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一行字——三日后登门拜访,落款也只落了一个“周”字。
  “周?”许易之念道。
  孔若云心下一惊,立即拍了一下大腿,一时竟也结巴了起来,说道:“是燕,燕,燕,燕王!”他好容易咬下字,继续道,“我与燕王通过信,我认得燕王的笔迹!”
  话音未落,许易之心里便已是“咯噔”一下。
  缉拿燕王的通缉令与燕王拜帖前后脚地送了进来,这于他,于整个青州府,都是一件天大的棘手事。
  许易之这一生虽起起伏伏,但哪怕是在钟凯凯上门威胁,并以王家威压之时,他都从未有过一步之差,可能就要满盘皆输的预感。
  可此时此刻这一步若是稍有差池,那却是万丈深渊,生死攸关!
  他心脏“咚咚咚”直跳,看向了赵秉文道:“赵公子,你怎么看?”
  第198章
  李闯入都, 青州府又约了三日后才去拜访,这三日,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卫宅内, 两个臭棋篓子便又开始下起了围棋打发时间。
  周祈安左手抓了一把白子,正看着棋局, 便冷不丁“阿啾—”地打了个喷嚏。手一抽抽, 手上的棋子也撒了一地。
  两人蹲下身去捡, 卫吉一边捡一边笑道:“一定是青州府在议论你了。”
  “一想二骂……”周祈安嘀咕,而后不要脸道,“好兆头啊, 他们这是想我了。”捡好了棋子, 他坐回去落下一粒, 又问道,“卫老板,你怎么看?州府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今日一早有驿使在行囊里背着厚厚一沓什么东西, 进了州府衙门大门, 大概是长安的通缉令到了。
  他们便紧随其后地递上了拜帖,表示三日后会登门拜访……
  “如果这几日, 官府有官兵频繁进出, 那便是许知府在设计抓我。只要没有这一动作,那这青州府的门, 我就敢进。”周祈安道, “甚至许知府若有心要与我谈一谈,那么这通缉令, 他甚至有可能压着不贴, 压它三日,至少先听听我是想搞什么名堂。”
  “三天时间可不短。”卫吉说道, “通缉令张贴有时限要求,不可耽搁。万一这三天,长安的追兵追上来了,发现青州府并未在第一时间张贴通缉令,结合之前许知府与你的那些交情,他这点私心,便会立刻暴露无遗。于他而言,压这三天可并不轻松。”
  “不轻松才能试出心意!”周祈安问,“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卫吉道:“我赌他们不敢不贴,他们贴了又能如何?他们收了拜帖,没有告发便已是诚意,将来对你、对秦王都有话讲……不过先说说要赌什么?”
  “我输了,一笛给你表演一个连续侧空翻,我赌他们不会贴。”周祈安道,“你又赌什么?”
  卫吉说:“我输了,一笛给你表演一个卷花舌。”
  “呵!”周祈安道,“你怎么知道一笛会卷花舌?我都不知道一笛会卷花舌!”
  “他之前给我表演过。”
  “什么时候?”
  “在别院那会儿。”说着,卫吉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金子,递给了一旁张一笛,和蔼可亲道,“自己去买点好吃的。”
  张一笛收卫老板的银子已经收顺手了,连周祈安脸色也不看一眼了,走上前来,说了声“谢谢卫老板!”,便接下金子揣进了怀里。
  与此同时,州府衙门堂屋内,许易之、孔若云已经为此事愁断了肠。
  青州府清贫,连茶钱都要省,一壶粗茶泡了又泡已经没什么味道。孔若云倒出一杯白汤,喝了一口便直摇头,五指钳起了茶壶,正要叫门外仆役再去换一壶来,许易之便抢了过来,全倒进了自己盏中。
  许易之目光深沉,说道:“这张大人,听说与皇上是少时相识,两人是多年密友。他主意大,皇上对他言听计从,往后咱们盛国的事儿,恐怕都是张大人一个人拍板子了。”
  听到这儿,赵秉文目光微垂,下意识摩挲了几下大腿,
  他第一次见到张叙安是在天牢。
  那日张叙安走了进来,却并未问他任何,只叫人先废了他的腿。
  “好可惜。”张叙安说,“赵公子,赵老太爷捧在手心里的美玉。听闻赵老太爷在世时,连你父亲都要看你几分脸色。老太爷曾视你为家门重兴的希望,可是怎么办呢?赵家满门覆灭,赵公子你,往后也只能像条蠕虫在地上蠕动爬行……真的好可惜。”
  张叙安并不仅仅是在刑讯逼供,而是在折磨他的过程中感受到了巨大的快感。
  “你不仅会变成一条蠕虫,你这腿若不医治,你的腿上也会长满蠕虫……咦!”说着,他浑身战栗,抖了一抖,仿佛光是想想便感到恶心。
  张叙安一边折辱他,一边对他施以重刑,张叙安那扭曲得意的面孔,直到如今,都还会闯入他梦中折磨他……可后来,他那双被打烂的双腿却并未生蛆,这又是为什么?
  那段记忆宛如前世,断断续续、摇摇曳曳……赵秉文费力思索一番,终于想起一日,他自昏睡中清醒过来,看到他的伤腿已经上药包扎,一旁有狱吏在喂他喝药。
  他说:“不要照顾我,张叙安会报复你的。”
  狱吏说:“张大人不会再来了。周寺正升任了大理寺少卿,掌管天牢,接下了所有案子。周大人说,行刑过后予以医治本就是大理寺的规定,叫我们请侍医给天牢所有受了伤的犯人医治。”
  有些人便是太阳,他仅仅只是靠近了一步,你便已看到了光明。
  赵秉文一直未言一语,此刻才开口道:“秦王,关中侯,武寿侯,西凉侯,徐大将军……”他细数着这些人物,不禁感到后背发凉,“他们各个都是名将,皇上在世之时,他们团团围在皇上身边,抵御外敌,为盛国效力,可皇上一旦驾崩,这些人便是群龙无首!如今的皇帝,拿什么叫他们听话?”
  “他们各自镇守一方,手握重兵,与旧时的藩王又有何异?朝廷强大,他们自会团结一心,可朝廷一旦羸弱,他们便有可能割据自立。天下分崩离析,也就在顷刻之间。许兄,孔兄,”赵秉文看着他们,说道,“青州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张叙安此人绝不可信。”许易之说道,“此人阴险狡猾,不择手段,目中无国无民无君,绝非良主,今上更是……”说着,他“哎—”地叹了一口气。
  “哪怕他是个良主,”孔若云脸上写满了不甘与痛惜,“朝廷一旦开始自顾不暇,青州也会第一个被舍去,弃之如敝履!青州是块破抹布,这是大周朝时期,朝中那些肱骨重臣们的原话!”
  赵秉文微微垂下了眼睑。
  这是他父亲的原话。
  当年祖大帅想收复青州,可他的父亲却认为青州毫无价值,又离关中、中原太远,管理成本太高,打下来了反而会拖累朝廷。
  孔若云继续说道:“若不是皇上当年执意要收复青州,如今我们青州,便已是蛮夷之地,我和我的后人都要被打为蛮人。不过当年,皇上也只是想找一块养马地。启、房两州北国部落密集,实在不好攻打,皇上才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