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这日一早是张一笛在值班, 大早上的, 也没什么人来办入住,他便在大堂帮堂倌们收拾收拾桌椅。而正收拾着,便见钟凯凯带着八个彪形大汉进来了, 问道:“那个衙门派过来的小杂碎呢?”
  一看来者不善, 张一笛依着二公子告诉他的“跑字诀”, 夺窗便逃,直接往官府跑,不料被不知是谁放在地上的扁担绊倒, 摔得一身灰, 掌心也被小石子擦破。一回头,见八个彪形大汉已经追上来了, 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周祈安、卫吉刚下了马车, 正与州府三人谈笑着往内宅里进,便见张一笛叫着“二公子!二公子!”, 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跟见了鬼一样,拽着他腰封, 直往他身后躲, 指着衙门大门道:“二公子!你看!”
  周祈安微微张着双臂,一回头, 见是钟凯凯带着打手进来了。本以为过了七日无事发生,钟凯凯便不会再来闹事,谁成想他今天才得知此事?他低声对玉竹道:“去叫李青。”
  玉竹应了声“是”,便埋首沿着回廊窜了出去。
  钟凯凯看了玉竹一眼,仍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指着张一笛道:“好你个小杂碎,知道钱八来是什么地方吗?就敢来钱八来找事!许易之你个老东西,孔若云,你个死胖子,还有弘一,你这个秃驴!谁给你们的胆子!前阵子来钱八来抄账,老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就敢得寸进尺?”说着,指向了周祈安问,“你又是什么东西?”
  周祈安不理会,张一笛愣了片刻才发觉自己站位不对,自觉挡在了周祈安面前,刀鞘横挡在前,说道:“你敢来衙门闹事?”
  钟凯凯背后有八个打手护身,腰板挺得直直的,大声道:“老子闹的就是衙门!”
  周祈安对身后师爷道:“呈堂公证,都记下来。还有他方才辱骂朝廷命官那几句,一字不差地都记下来。”
  师爷应了声“是”,便拿出本子,舔了舔笔尖开始记了起来。
  放在往常,钟凯凯还怕这个?只是看青衣小哥这架势,却又莫名有些心慌,没应声,只“不慌不乱”捋了一把刘海。
  李青这阵子一直在衙门后街巡逻,怕闹得人心惶惶,周祈安特意叫他们都换了便装。没一会儿,便听衙门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且那声音渐行渐行。
  钟凯凯不明就里,忙回头去看,只见没一会儿,便有一百来个便衣人“呼啦啦”地冲了进来,领头那人走到青衣小哥前抱了拳,说道:“怎么了,二爷?”
  周祈安说:“先关门。”
  朱红大门“砰—”地合上,钟凯凯回头去看,额前碎发“轰—”地被风吹到了两侧,他忙问道:“关门干什么?”
  “关门打狗啊,还干嘛。”周祈安说着,问州府三人,“按大盛例律,来衙门闹事,该当何罪?”
  许易之这衙门被闹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他早翻遍了大盛例律,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了对应条款,只不过一直不敢照着执行罢了。
  听燕王问起,他立刻便恨恨地道:“依大盛例律,应杖五十!关押一个月!”
  周祈安道:“那便杖五十,关押一个月。”
  李青进了刑房,叫人把刑具都搬了出来。没一会儿,板子声此起彼伏,衙门内哀嚎遍野,五十杖很快打完,九人齐齐被拖进了隔壁牢房。
  衙门各房人员纷纷跑出来,在回廊下围着圈看热闹。
  这阵子查账,大家心中也多有顾虑,担心衙门再把后街那些“根基粗壮”的老板们得罪了个遍。万一这些老板们闹起来,那哪里是好收场的?
  而今日一看,竟是来了个比后街老板们更硬的硬茬,这顾虑才堪堪消散。大家又聚了一会儿便散了,该打算盘打算盘,该面试面试,该抄账本抄账本。
  衙门里总算清净了,周祈安做了个“请”的手势,对州府三人道:“请吧。”
  几人沿着长廊入了内宅堂屋,先坐下喝了杯茶。
  前几日钟凯凯一直没来闹事,州府三人便也都心中惴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今日钟凯凯来闹了一通,此刻尘埃落定,三人心里反倒踏实了。
  许易之放下茶盏,又把他们这几日商定好的田册重造的章程拿给周祈安过目。
  丈量工具和方法,上等田、中等田、下等田的划分标准上面已罗列得清清楚楚。开始丈量之前,赵公子也会给所有人做个培训,以减少误差,这些州府已考虑得十分细致。
  周祈安看完,说道:“以我愚见,还有一点,在开始丈量之前,需得在各县、各乡、各村做个动员,好让大家知道衙门重新丈量田地的目的,且重新丈量过后,许多人反而是能获益的,免得大家心里抵触。”
  毕竟“群众路线”不可少。
  章程敲定好后,丈量土地一事便也在青州各县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与此同时,卫吉在凉州的银子,也已由宋归顺利运抵鹭州,西南三州开始正式征募士兵。
  从老爷子任兵部尚书之时起,大周士兵的待遇便很不错,许多百姓生活困苦,都想来军营混口饭吃。老爷子登基后更是如此,他亏待了谁,也不会亏待了军队,盛军军饷高,地位也高,各地便也兴起了一股尚武之风。西南三州募兵的情况,据闻也相当热烈。
  五月初时,户房把青州各商铺的营收状况都理出了个眉目。
  卫吉在衙门附近置了套宅子,这阵子,他们便日以继夜,在卫宅商讨新商税的核定标准。
  他们商讨了几天几夜,按营收高低,把商铺划入了不同档位,类似于田册中的上、中、下田,只不过分得更细致更多。划分好后,不同档位便按不同税率重定税金。
  此番调整过后,青州这些大老板们恐怕都得吐吐血,小商贩则可以获益稍许。
  税金定好后,周祈安、卫吉与州府三人,便在公堂一一约见了后街那几家大酒楼的老板。
  钱八来前来应会的是王掌柜,听了衙门核定给钱八来的税金,瞳孔微缩,似是震惊。毕竟按新算法,钱八来未来每月要缴纳的税金,几乎是之前的上百倍。
  这也是钱八来之前赶上了“好时候”,所缴纳的税金几乎微乎其微的缘故。
  周祈安坐在堂前,说道:“这一个月,衙门派了人到后街各大酒楼记账,其余酒楼的营收状况,和他们交上来的账簿出入不大,唯独钱八来,你们这一个月的营收情况,和你们交上来的账本出入很大。”
  也就是说,唯独钱八来交了套假账。
  只不过周祈安话说得客气。
  周祈安道:“所以此次重定商税,其他酒楼,衙门都是按过去一年的平均营收为标准,唯独你们钱八来,衙门只能按这一个月的营收为标准。若是对这税金有异议,不如就请王掌柜把真账都交上来,我们也好重新核定。”
  他相信钱八来没有功夫去记第二套假账,他们手中压着的,八成就是真账了。
  王掌柜坐在堂下,两手捧着茶盏,额头不住冒汗。
  他手里压着的的确便是真账本,交出了真账,也的确能减少税金,可一旦交了真账本,不就等于承认了他们之前做假账?
  按律法,衙门有随时查账、随时重定税金的权力,商铺一旦上交了假账,不仅要补上巨额税金,更是要面临牢狱之灾。
  这阵子,钟老板被关押,王老板又远在太原,他虽已送信询问过王老板,但信件一来一往之间,王老板尚未给出准确答复。衙门又忽然约谈,这件事他便只能一个人拍板子,先斩后奏,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王掌柜“额……”了半天,答复道:“回官老爷的话,钱八来的确没有真账、假账,的确是这一个月生意红火,与过去几个月出入很大……”
  孔若云拍桌喝道:“狡猾至极!”
  钱八来就在衙门后街,钱八来这一个月生意如何,过去几个月生意又如何,他们心里还没数?
  周祈安喝茶没应声。
  王掌柜被吓得一激灵,说道:“我们来青州做生意,州府要调整商税,我们商人自要响应。钱八来对新定商税无异议,往后定按时缴纳,还请各位官老爷们息怒,息怒。”
  “那就这么定了。”周祈安起身道,“祝王掌柜财源广进,发大财。”
  第212章
  卫吉刚乔迁新宅, 许多物品仍在归置,周祈安、卫吉回了宅院时,仆役、侍女们仍在回廊下抱着书册、花瓶脚步匆匆。
  院子里在挖水塘, 日头偏西了,这才堪堪停工, 闷热的空气里却仍带着漫天尘土的气味, 黏糊糊地直往人脸上、身上吹。
  管家正带人栽种花树, 铁锹、水桶扔了一地。花树一来,灰头土脸的院落便也增添了几分盎然绿意。
  几人沿着回廊往里走,玉竹道:“有了水塘, 花树, 感觉这卫宅和长安那座卫宅真像, 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卫吉说:“等水塘建成,再在水塘边栽两棵垂柳,那就更像了。”说着, 望向了管家正在栽种的花树, 倏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疏忽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