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但卫吉清楚,他应当是认出来了。
  严关明走到张一笛面前,将木托盘重重往一笛怀里一塞,说道:“吃饭!你跟那白衣公子的。”
  托盘边角刚好撞在了张一笛手背,这种痛感,应当是已经撞青了。
  不过一笛没敢呼痛,忙把托盘接了过来,又无措地看向了卫吉。
  卫吉常年走商队,知道出门在外,尤其是在野外,一口热饭有多珍贵。
  他起了身道:“多谢。”说着,走上前去,双手握住了严关明的瞬间,已将一块银锭子塞到了严关明掌心,“这一路,还要多多仰赖严队长了。”
  严关明只觉掌心一凉,意识到是何物的瞬间,下意识便把它扔了出去,仿佛那是什么毒物。
  银锭子“咣当”一声砸在了木床板上。
  他看向了卫吉,眼底有愤怒在翻涌。
  他很想问一句——你有钱很了不起吗?
  你有钱,就可以买下莲花门数百死士,杀死他们四百个兄弟!他最要好的两个同泽,都死在了那日的骊山!
  他双唇紧抿,说道:“私相授受有违军规,别把这烂风气带到军营!”说着,转身离开。
  他在帐外顿住了脚步。
  他奔波一日,早就饿了。
  刚刚在厨房,他把每一锅剩菜都热了一遍,只等着给白衣公子送完饭,他便把菜都端回帐篷,跟弟兄们饱餐一顿,结果被这事搅了胃口。
  这阵子卫吉出入军营,营中已有人在传,说那位白衣公子便是卫吉。
  他一开始不信,后来半信半疑,而今日总算有了答案。
  冤有头债有主,那四百多个弟兄的命,总要有人背!只是这一刻,比起不共戴天的愤恨,他心里更多的竟是深深的迷茫与无力。
  他径直回了帐篷,一掀帘,便见帐内十几个兄弟正围着几盆炒菜吃馒头,各个吃得摇头晃脑。
  他走过去问道:“菜哪儿来的?”
  “厨房里搜刮来的,还都是热乎的呢!”柴子瑜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又往边上挪了挪,说道,“关明儿,过来吃!”
  “不吃了。”严关明说着,走到行军床前躺下了,手臂遮着眼。
  柴子瑜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拿着筷子,吃得满嘴冒油光,走上前来道:“脑子秀逗了吧你!这顿不吃,等明天一进鹭州,可就再吃不上热乎的了。”
  严关明只感到无力,四肢耷拉着。
  “快过来吧你!”柴子瑜说着,把严关明拖到了木板凳前坐下,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馒头,一双筷子。
  而在这时,段方圆掀帘入帐。
  “大师兄。”大家齐声叫道。
  段方圆在营内巡视了一圈,看看辎重营方方面面有没有按燕王要求执行到位。
  他奔袭了一日也有些累了,在一旁卸了刀,走过来坐下,刚拿起筷子,严关明便道:“那白衣公子是卫吉。”
  帐内霎时陷入了死寂。
  他们此次的任务是护送卫吉,而严关明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段方圆此事,便是要搞事。
  段方圆看向他,问道:“你想说什么?”
  严关明道:“大师兄跟在燕王左右,想必早就知道了吧?”
  “……对,我早就知道了。”段方圆顿了顿,坦然道,“他是燕王门客,在替王爷筹措军费,否则,如今全军的粮饷开支,包括你每天吃的饭,你以为都是哪里来的?”
  严关明怔了怔,把手中馒头往地上一撇。那白花花的大馒头在地上连滚几圈,沾满了尘土。
  他起身道:“那这饭我不吃了。”
  帐内气氛骤然凝滞,众人纷纷垂首屏息,眼观鼻、鼻观心,所有响动都戛然而止。
  他们自幼在大师兄的恩威并施下长大,对段方圆又爱又敬又怕,没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段方圆顿了顿,也站起身。
  柴子瑜胆子小,不禁感到后背发紧。他拽了拽严关明衣角,缩着脖子抬头看向他道:“……关明儿,那个,你先坐下。先坐下。”
  严关明仰头拍了拍后脑勺,犹豫片刻,还是在段方圆的淫威之下坐回了木凳上。
  段方圆这才也坐了回去。
  第238章
  那日骊山狩猎, 所有人都在场,当时的惨相他们永生难忘。
  大家围坐一桌,气氛有些沉默。
  想起那日死去的同泽, 柴子瑜无声掉了几滴眼泪,手臂捂住了眼睛, 没一会儿便又开始抽起了鼻子。
  段方圆很不擅长安慰人。
  他自己心情不好, 也只会压抑处理, 压抑到极限,便骑着马出去跑一圈,回来该干嘛还是要干嘛, 他们的命何时又由得过自己做主?
  严关明恨卫吉, 因为他知道是卫吉买通了莲花门的杀手。
  段方圆无法去恨卫吉, 因为他和卫吉有过接触,知道卫吉的为人,也理解卫吉的苦衷。
  都是乱世之下身不由己的蝼蚁, 错的不是任何人, 而是这世道,那么又何苦冤冤相报?
  “卫吉全家死于白城屠杀, ”段方圆坐在木板凳上, 上身前驱,小臂松松搭在了膝盖上, 说道, “两年前,张叙安为寻找先太子遗体, 又把白城闹了个满城风雨, 杀了数千回丹人,这才激得卫吉奋起反击。没有孰是孰非, 而只有立场不同。”
  严关明抬头望望天,“呵”地嗤笑,眼泪无声滑落。
  他只是觉得憋屈,如此滔天的仇恨,却没有一个出口。
  段方圆语气平静,继续说道:“还有,那日四百多个弟兄,是为了保护先帝而死,而不是因卫吉而死。先帝的仇家是谁,这跟我们没有关系,不是我们该去考虑的问题,你怎么还认不清这一点?”
  “对,”严关明忍不住开口道,“我们只是当肉盾的,哪配考虑这些。”
  柴子瑜抽泣着拽了拽严关明衣角,说道:“……关明儿,你,你少说两句。”
  “这次任务你能不能去?不能去就换人。”段方圆看向严关明,微皱了皱眉,问道,“还有谁不愿意去的?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大家噤若寒蝉。
  严关明道:“公事是公事,私怨是私怨,我能分得清楚!”
  “你最好能分得清楚!”
  ///
  隔日一早,天气阴沉,整座荆州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下,雨要下不下,闷得人喘不上气。
  商队在天还未亮时便起了床忙活,收拾好行囊,又在马车上多加了三层油布。这些茶叶金贵,万万淋不得雨。
  卫吉今日没戴斗笠,真相已经大白,再躲躲藏藏也没用了。
  他也没乘马车,骑着马跟在一队游骑身后。
  过了前方虎头关便是宜州,宜州面积不大,像一颗羊屎球贴在鹭州下方,疾驰一天也就穿过了。而鹭州正在交战,不太安全,他们得加快速度穿过,卫吉骑马会更快一些。
  到了虎头关,有军方驿使在前头带路。
  他们时常往来于荆州与鹭州之间,传送军报和公文,对鹭州的战况最为了解,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安全。
  卫吉问道:“鹭州目前是什么情况?”
  那驿使边走边道:“裴老将军知道鹭州兵力薄弱,鹭州又是最先竖起了反旗的地方,此次压了十万军攻打鹭州,前几天刚攻了一回城。”
  “首次交战嘛,咱们城中物资充足,怀将军没出城,放乱箭、滚石打了两个时辰,敌军便退了。但敌众我寡,多来几回,怀将军恐怕也难顶哦。”
  “檀州最近又开战了,咱们燕王这地盘,如今是群狼环伺!”
  这一日平安无事,队伍到了宜州军营,由于营内机密较多,商队又人多眼杂,他们便没入内,只跟陈纲打了个招呼,在军营旁边扎了帐篷。
  第二日,继续赶路。
  约摸是在午时时分,他们正在河边小憩,便听远处传来了悠扬的号角。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发出声响。而紧跟着,便有雷鸣般的战鼓声与士兵攻城的呼号声传来,沸反盈天。
  卫吉匆匆往水囊中灌满了水,对商队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大家纷纷各就各位,严关明回身看了一眼,说道:“出发!”
  此地山道蜿蜒,严关明带领一队游骑走在前方,又派了有一队人马殿后,中间夹着商队。大家骑着马、赶着马车快速穿行。
  柴子瑜跟在后头,而队伍刚拐过一道弯,他便隐约听身后传来一声:“等等我!”
  “等等我!”
  “救命啊!等等我!”
  柴子瑜回过头,见一名商队马夫正在后面奋力追着。兵荒马乱,他又一个人掉了队,看起来十分惊慌,正追得呼哧喘气。
  这段距离靠腿脚会很费劲,但骑马也就一会儿功夫。
  柴子瑜对身侧同泽道:“后面有个人掉了队,我去把他带过来,去去就回。”
  那同泽一把拽住他胳膊,说道:“掉队了就不要管了!刚刚提醒得好好的,不要跑远、不要跑远,他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前方交战,谁知道会不会有乱军窜到这儿来!”